林育才不知道自己被写成了作业素材。

    他此刻正站在一楼走廊里，从窗户外面挨个教室地偷看。

    音乐班传出的吉他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锯木头。

    美术班安安静静的，只有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编程班偶尔爆发出一声“我运行成功了！”，然后是一片“卧槽！你怎么做到的？”

    街舞班最热闹。

    何小宇在前面领跳，音响里放着节奏感很强的音乐，十八个学生跟着扭得横七竖八。

    有个男生转个圈直接摔了个屁墩，爬起来继续跳，脸上笑嘻嘻的。

    林育才看着这些画面，搓了搓手。

    虽然现在还看不出什么成果，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认……

    这些学生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眼睛是亮的。

    那种光，跟上课时的死鱼眼完全不一样。

    “林校长。”

    他正看着呢，身后传来脚步声。

    马德胜走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怎么了？”

    “教育局下午发了个通知。”

    老马把纸递过来，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两分。

    林育才接过来看了看。

    番茄市教育局关于加强高中阶段教学管理的指导意见。

    内容很长，但核心意思就一条……

    建议各高中加强早晚自习管理，严禁以任何名义减少学生在校学习时间。

    这个“建议”是谁推动的，不言而喻。

    “刘建国？”林育才把纸折了两下，塞进口袋。

    “八成是。”马德胜叹了口气，“上次来查食堂没查出毛病，这次改打政策牌了。”

    “虽然不是强制规定，但如果十三中公然违背教育局的建议，到时候人家有的是理由做文章。”

    林育才沉默了片刻。

    “马主任，你在教育系统干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

    “三十年里，教育局的建议有几条真的被严格执行过？真的有效果？”

    “不多。”马德胜想了想。

    “那就行了。”林育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建议又不是法律，他发他的，我做我的。”

    “只要期中考试成绩不退步，他就拿我没辙。”

    马德胜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林校长，你胆子是真大。”

    “不是胆子大。”

    林育才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声音飘了回来。

    “是这帮孩子值得。”

    马德胜站在走廊里，看着林育才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走廊照得明亮。

    远处的音乐班教室里传来一阵七零八落的吉他声，混着学生们的笑声。

    “但愿吧。”

    老马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转身回了教务处，顺手把门关上了。

    门外，走廊里的笑声和琴声混在一起，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十三中。

    这所被所有人放弃的学校，正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兴趣班第二周课程结束的当天傍晚。

    林育才回到办公室，看到苏清颜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面前的桌子上，堆着一座小山。

    全是建议箱里的纸条。

    “你自己看吧，太多了。”

    苏清颜朝那堆纸条努了努嘴，双手抱在胸前。

    林育才拉过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

    字迹清秀，一看就是女生写的。

    “校长，我知道您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食堂、空调、淋浴间，我们都记在心里。”

    “但求您看一眼我们的校服！”

    “穿出去像套了个面粉口袋，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说我是十三中的学生。”

    林育才又拿起一张。

    “建议换校服！”

    “隔壁实验中学的校服虽然也不咋地，但至少能改，不像我们这身，改都不好改，穿上跟方块人似的。”

    再下一张。

    “校长！我代表全体女生求你了，这个校服太丑了！”

    “丑到我连拍证件照都不想穿它。”

    “颜色灰不溜秋，领子歪歪扭扭，拉链用了两周就卡死。”

    “上次体育课我同桌蹲下系鞋带，裤裆直接裂了。”

    “当时操场上好多人，她哭了一节课。”

    林育才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

    他一张一张地翻，越翻越沉默。

    五十多张纸条里，至少有四十张跟校服有关。

    措辞从委婉到激烈，从建议到控诉。

    有人画了一幅漫画，左边是十三中校服，一个方方正正的灰色麻袋。

    右边是理想校服，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