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至卫河下游时，天还没亮透。

    河面起了雾，前头几盏渔火像鬼眼，在雾里一明一灭。

    谢临坐在船头，石七爷蹲在船舱里，赵明瑞领着两个弟兄在船尾盯着水。

    所有人都没说话，只听见船底水声和远处夜鸟的啼叫，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谢临把横刀放在膝上，借着船头那一点微弱的天光，慢慢擦着刀柄。

    麻绳已经被汗水和河风浸得发潮，摸上去又湿又冷。

    他擦得很慢，像要把京城那些日子全从刀柄上抹下去。

    “到了下游，往北三十里有韩铁的人。咱们在那儿换马。”

    石七爷小心翼翼的说。

    谢临“嗯”了一声，把刀插回鞘中。

    他回头朝京城方向望了一眼。

    那座城已经看不见了，只剩雾和河。

    这次能出来，还是有些壮士断腕的感觉！

    不少东西都被舍弃到了这里。

    但至少现在自己是安全的。

    “林安的事，我已经让刘御史盯着。他活着，是颗废子。他死了，林世昌更说不清。”

    想到这里，谢临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不担心他。我担心的是谢震山。他现在落在林鹤手里，比落在林世昌手里还麻烦。林鹤年轻，做事不留余地。谢震山若在他那儿出了事，这案子就再也翻不过来了。”

    石七爷点头。

    “所以咱们得抢在前头。到了铁关城，让韩铁调骑兵，直接去城西把谢震山抢回来。”

    “不抢。”

    谢临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抢就是劫囚。我们不是匪，谢震山也不是无罪之人。林鹤把他藏了，是私押要犯。我们要做的，是让林鹤自己把人交出来。”

    石七爷咂了咂嘴，没说话。

    他知道谢临又在打什么主意。这小子走一步能看十步，嘴里说“不抢”，心里不一定没刀。

    船靠岸时，天已经大亮。

    韩铁的人牵了马等在河滩上。

    谢临翻身上马，石七爷和几个弟兄随后跟上。

    一行人朝北疾驰。越往北走，风越硬，地越荒。

    谢临的心却像一块被攥紧了半天的湿布，终于慢慢松了开来。

    京城再大，也不是他的。

    铁关城再小，如今也是被他谢临扎根的地方了！

    抱着这个念头，众人疾驰了三日！

    到了第三日黄昏时分，便可见铁关城北门在望。

    城头上那排火把还没点起，只有几面旧旗在风里翻卷。

    谢临远远就看见城墙上有人朝这边指。

    再近些，他看清了韩铁、孙大有、赵明瑞和清怡郡主都站在城门口。

    韩铁第一个迎上来，声音又大又急。

    “谢哥，人跑了！黑风口那个谢震山，被城西林鹤的人换了地方。我们的人咬了两天，丢了。”

    谢临勒住马，看了韩铁一眼。

    韩铁风尘仆仆，眼窝乌青，显然几夜没睡。

    谢临垂眸，对于这种情况早有预料，直接说。

    “回去说。”

    毕竟这外面，谁知道会不会有别人的探子！

    还是要小心隔墙有耳！

    另一边的清怡郡主牵着马站在城门边，没说话，只把水囊递了过来。

    谢临接过去，喝了一口。

    她的手指在风里有些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谢临把水囊还给她，低声说了一句。

    “辛苦你了。”

    清怡郡主摇摇头，转身跟着众人进了城。

    总兵府后堂里，灯火通明。

    谢临坐在案后，面前摊开一张城防图。

    韩铁、石七爷、清怡郡主、孙大有、赵明瑞，以及从城防上赶回来的钱统领，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谢震山现在在哪儿？”

    谢临直截了当的问。

    韩铁咬了咬牙，显然是有些不满的道。

    “目前我们的人最后一次找到他是在城西老盐仓后头！那地方从前是存军盐的，后来废了，墙厚得很。林鹤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把那儿占了，守门的是他家亲兵，三十多人，穿百姓衣服。我们的人混进去一个，看见谢震山被关在最里面那间，手脚都锁着，饭是一天一顿。”

    “还活着。”

    谢临下意识的询问了一句。

    “活着。”

    韩铁点头，随后有些担忧的开口道。

    “但林鹤还在城里。他没走。他爹让他留在这儿，等京里的消息。谢哥，我就等你一句话。给我一百骑兵，今晚就把人抢出来。那三十个亲兵，不够我韩铁一个人热身的。”

    谢临没接话。

    他手指在城防图上慢慢划着，沿着城西老盐仓的位置画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