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杆制式,与荒丘那夜“内库监造”的箭,一模一样。
顾寒声下马拾起一枚,指尖摩挲箭尾刻痕。
“丙字七号。”他抬眼,“是同一批。”
林夙环视四周。
这不是意外,是处心积虑的“戏”。用熊啸引人过来,用弩箭制造杀戮现场。但为什么要选在北坡?为什么要让他看见这些箭?
他目光忽然定在不远处一丛断折的灌木后。
半幅撕裂的衣角,料子是贡缎,颜色是崔家子弟偏爱的靛青。
“搜。”林夙低喝。
韩青带人散开。片刻后,从十步外的土沟里拖出一个人。
锦衣染血,面如金纸,正是晨间那个崔家庶子。
他肩胛骨处钉着一枚弩箭,入肉三寸,血已凝成紫黑色。
看见林夙,那青年眼底爆出惊恐:“救……救我……他们、他们要灭口……”
“谁?”林夙蹲下身。
“赵皓的人……不、不只是赵皓……”青年呛出一口血沫,“箭……箭是从内库……”
话未说完,他脖颈忽然一僵,瞳孔放大。
顾寒声疾步上前探鼻息,摇了摇头。
死了。
箭上有毒。
林夙缓缓起身。
晨雾渐散,阳光刺破林隙,照亮地上那具渐冷的尸首,也照亮远处渐近的纷乱马蹄声——是听到动静赶来的人马。
“大人,”韩青声音发紧,“崔家的人若看到这场面……”
“人不是我们杀的。”林夙打断他,“但箭是我们的‘熟人’。”
他看向顾寒声:“把箭起出来,尸首摆正。等他们来。”
顾寒声动作极快,剜出毒箭藏入怀中,又将尸身扶靠树干。刚做完这一切,林外已涌进数十骑。
为首的是个中年武将,面沉如水,看见崔家庶子的尸体时,眼角狠狠一抽。
他抬头盯住林夙:“林大人,可否解释?”
林夙拱手:“本官循呼救声赶来时,人已如此。似是遭猛兽袭击。”
“猛兽?”武将冷笑,指地上蹄印,“这分明是人的靴印!”
“那就奇了。”林夙面不改色,“西山围场,天子脚下,何人敢行凶?”
正僵持,又一队人马至。
这次来的是太监与御前侍卫,为首的是孙太监。
他扫一眼现场,尖声道:“陛下口谕:林夙、顾寒声即刻回观猎台见驾。此处由京营接管,闲杂人等不得擅动!”
那武将脸色变了变,终是退开。
回程路上,孙太监与林夙并马,低声递过一句:
“崔家那位三爷,刚才在观猎台上哭晕过去了。”
顿了顿,“他说,他儿子晨间曾与大人有过口角。”
林夙握缰的手紧了紧。
陷阱在这儿等着呢。
观猎台上,皇帝端坐华盖下,两侧勋贵文武列席。
崔家三爷崔弘果然伏地痛哭,见林夙上来,赤红着眼扑前:“还我儿命来——”
被侍卫拦住。
林夙跪拜。
皇帝沉默良久,才开口:“林夙,崔家人指控你因私怨杀害其子。你可有话说?”
“臣无话。”林夙抬头,“唯请陛下彻查三事:一,西山何来黑熊?二,死者所中之箭从何而来?三——”他目光扫过台下勋贵席,“晨间与死者同猎者共有七人,此刻何在?”
席间一阵骚动。
皇帝眯起眼:“你的意思?”
“臣只是奇怪,”林夙声音清朗,传遍全场,“若真是臣杀人,何必用内库监造的弩箭?何必留在现场等人发现?又何必——”
他忽然转身,指向北坡方向:
“在死者身旁的树干上,留下这个?”
众人随他手指望去。
两名侍卫已奉命从那棵树上取下一物——
半块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清晰的徽记:睚眦兽首。
镇国公府的家纹。
全场死寂。
赵皓今日称病未至。
但这玉佩,比他在场更致命。
皇帝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深不见底。
他看了一眼痛哭的崔弘,又看了一眼跪得笔直的林夙,最后望向那半块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