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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离京。

    城门外，孙太监奉旨来送。

    不是金银，而是一车书——“朕历年朱批奏章副本，及岭南地方志、风物考”。另有一柄短剑：“此剑名‘藏锋’，赐卿傍身。”

    恩威并施。书是告诉他要学习帝王心术，剑是提醒他记住“藏锋”。

    林夙拜受，神情恭谨，无半分怨怼。

    漕运码头，几艘华船故意缓行靠近。船头站着赵皓的表弟（崔家子）和几个勋贵子弟。

    “林县丞！此去岭南八千里，多多保重啊！”锦衣青年大笑，“听说那边蚂蟥比筷子长，专吸人血，可别把一身‘正气’吸干了！”

    哄笑声中，有人故意将喝剩的酒壶扔向林夙渡船。

    韩青欲动，林夙按住他。

    他走到船头，捡起那酒壶，看了看，忽然朗声道：“谢赠酒。”仰头，将残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壶轻轻放回水面，任其飘远。

    “岭南瘴疠地，亦是大雍土。诸君锦衣玉食时，莫忘天下尚有饥寒人。”声音清越，压过水声。

    说罢，转身入舱，再不回顾。

    那几人笑声戛然而止，面皮发胀。码头上不少百姓、脚夫听见，看向勋贵船只的眼神，已带上了鄙夷。

    离城十里，僻静河湾。顾寒声单人独骑，已在岸边久候。

    他递过一个油纸包：“干粮，地图，还有……青鸢在岭南的三个联络点，及他们可能开出的价码。”声音低沉，“保重。”

    林夙接过：“刑部主事，不好做。赵皓、崔家必难为你。”

    “我的刀，也未钝。”顾寒声抬眼，“南方若需助力，密信至‘四海书铺’。”

    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这是男人间的信任，无需多话。

    最后，是乘小舟赶来的文谦与苏烬。

    文谦老泪纵横，递上一本册子：“这是老夫回忆整理的，北辰将军旧部散落南方的可能线索……或可信，或不可信，大人小心查证。”

    苏烬则闷声塞过一袋金叶子：“路上用。”他盯着林夙，喉结滚动，“大人……真还会回来吗？”

    林夙拍拍他肩膀：“不是回来。是带着答案回来。”

    他看向众人，最后目光掠过北方巍峨的京城轮廓，缓缓吟道：

    “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诸位，且看风沙尽处——”

    船夫撑篙，乌篷小船荡入江心，顺流南下。

    身影渐渺，唯有吟诗声，似乎还在水天间回荡。

    岸上人久久伫立。

    留下的人，心潮澎湃。

    离去的人，前程似谜。

    而京城的方向，乌云正在聚集。

    他知道，需要说些什么了。不是安抚，是定心。

    “取纸笔来。”他吩咐。

    简陋的矮几摆上，铺开一张略显粗糙的宣纸。林夙提笔，饱蘸浓墨，笔锋在峡间激荡的风中稳如磐石。

    他写下第一句：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笔力遒劲，激愤不平之气，破纸欲出。韩青等人屏息。

    紧接着，第二联：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壮志未酬的悲慨，与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决绝，交织碰撞。年轻人的眼眶开始发红。

    然后，是颈联。林夙笔锋一转，由直抒胸臆，变为苍茫景象：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前路艰险，归期渺茫。一股巨大的茫然与孤独感，笼罩下来。有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但最终，那笔锋在最后一句，猛地扬起，由沉郁转向一种豁达与信念：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诗成，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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