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安乐自在。
山河辽阔,尺素难传。此去阳朔,万里烟瘴,林某当如小姐所嘱,珍重此身,徐徐图之。倘他日微志得申,天下或有稍安之象,想必清风明月,亦会将此消息,吹送至岳州楼头,湘水之畔。
临别仓促,无以回赠。偶得南行途中几句残诗,未足言志,聊表存念:
‘南行不觉远,孤影入瘴云。
但存心一寸,可照山河魂。
莫道知音稀,天涯有清闻。
珍重加餐饭,共此月一轮。’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万望珍重。
林夙 于南岭雾中 拜复”
他未用绮语,未越分寸。谢其助,应其知,祝其福,明己志。最后那八句五言,前四句言志,后四句慰心,“共此月一轮”,是精神知己隔空相望的全部温柔与克制。
信仔细封好,唤杜衡近前:“设法将此信,稳妥送至岳州通判府苏小姐处。不急,稳妥为上。”
杜衡双手接过,肃然应诺。
做完这一切,林夙感到心中那抹温热的沉郁并未消散,却沉淀下来,化为了更坚实的力量。他失去了一位可能的红颜知己,却真正收获了一位精神上的同道。这份情谊,因克制而永恒,因理解而珍贵。
“好。”林夙点头,目光扫过围拢的众人——周铁骨、杜衡、陈伯、阿水、沈砚、石头,以及另外几位一路相随的流民汉子。
每一张脸上都有倦色,却也都有一种逐渐清晰的、愿意随他走下去的坚定。
“前路或许更难。”林夙平静道,按了按怀中那册《风物略》,“但有诸位同行,有远方友人挂怀,有手中未竟之事——”
他顿了顿,望向南岭深处那吞没一切的雾霭。
“林某心中,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踏实。”
“收拾收拾,半炷香后动身。”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如一条伤痕累累却脊骨不屈的长蛇,钻进南岭无尽的绿色与雾中。
林夙走在队伍中段,背脊挺直。他将那一份初萌即止的情愫,与那些沉重的责任、未竟的理想一起,妥帖安放在心底最深处,化为前行的薪火。
山风过耳,隐约带来远处瑶寨圩市的模糊人声,与更深处——阳朔方向——那未知的、沉重的、却又必须直面的一切气息。
岳州,洞庭湖畔,绣楼。
苏晚晴收到了那封辗转而来的回信。
她屏退侍女,独坐窗前,小心拆开。读至“共此月一轮”时,她久久凝视那几行字,唇角渐渐浮起一丝极淡、却极为明亮的笑意。眼中似有水光一闪,旋即被轻轻眨去。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与那本自己亲手誊抄、却已送出的《岭南风物略》底稿,并排放入了梨木妆匣最底层。
然后,她走到琴案前,坐下,素手轻抚琴弦。
曲风绵绵,清清泠泠,自指间流淌而出,飘出绣楼,融入洞庭浩渺的烟波里。
琴声中有知音相遇的欣喜,有别离的怅惘,更有一种遥相呼应的懂得与释然。
知音者,何必在身旁。
山河为证,明月同天,足矣。
南岭雾霭深处,林夙似有所感,回头北望。
但见千山重叠,雾锁重关。
唯有怀中书册的墨香,与腰间锦囊的艾草苦味,在湿冷的空气里,袅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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