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他们身边的火。是点“信”。
另一个影卫从怀里掏出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只尾部分叉的“火光鼠”——岭南山中特产的小兽,尾巴储存油脂,遇风即燃,飞得极快。他在鼠尾缠上一小段浸了磷粉的棉绳,用火折子点燃。
“哧”一声轻响。
火光鼠尾巴爆开一团金红色火苗,它受惊尖叫,猛地蹿出塔窗,拖着一条耀眼的尾迹,笔直射向海湾出口的船队方向。
这是信号。
给可能潜伏在更远处海面上的、苏晚晴船队的信号——如果她们能赶到的话。
但主要不是给人看的。
是给“雷种”里那点绿芒看的。
火光鼠划过夜空的轨迹,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破了黑暗的平衡。
几乎在同一瞬间——
海湾出口的海面上,先是一团微弱的绿光从水下透出,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
没有巨响。
只有六声沉闷的、仿佛巨兽在水底打嗝的“咕咚”声。
然后,海面猛地鼓胀起来,像是底下有看不见的巨人翻了个身。五艘福船,有三艘的船身剧烈地、不正常地向上拱起,又狠狠砸回水面。木材断裂的“咔嚓”声刺耳地传来,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听见。
绿火从船底破开的窟窿里喷涌而出,不是燃烧,是流淌。黏稠的、惨绿色的火流,顺着船板向上爬,遇到什么就吞掉什么。帆、缆、木箱、人影……一切在绿火里都迅速变黑、蜷缩、消失,连烟都很少。
另外两艘船侥幸未正中被炸,但也被掀起的巨浪和同伴的惨状吓破了胆,在原地打转,船上哭喊声、惊叫声撕开夜空。
苏烬举起单筒镜。
他看到有人在跳海,但跳进的海水里也漂浮着绿火。他看到一艘船拦腰折断,缓缓竖起来,沉没。他看到最后一点桅灯被绿火吞没。
成了。
他放下镜子。
塔里很静,只有影卫们压抑的呼吸声。没人说话。他们看过鬼火雷在陆地上炸,但这是第一次看它在海上、在夜里,吞噬一整支船队。
像是把地狱的一角,搬到了人间。
“撤。”苏烬说,转身走下石阶。
他们没有停留,没有去确认战果,就像他们从未出现在这里。沿着预定的路线,翻出灯塔,潜入港区外的山林。马匹藏在山坳里,鞍具都备好了。
上马前,苏烬回头看了一眼海湾。
那片海面上,绿火还在烧,但已经弱了许多。远远望去,像几盏飘在水上的巨大鬼灯,照着正在倾覆的残骸和挣扎的黑点。
赵皓会收到信的。
用五船硝石,和不知道多少条命,写成的信。
“走。”
马蹄裹了布,敲在冻硬的山路上,闷响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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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桂林府衙。
林夙没睡。
他坐在炭盆边,账册在手里,字没进眼。
他在等福海港的响动。
胸口那股钝痛又来了,这次带着灼烧感,像有人把烧红的炭块塞进了肺里。他忍着,没咳出声,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窗外的雪还在下,不大,但执拗。
丑时末,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
三短一长。
“进。”
顾寒声推门进来,肩头落着未化的雪沫。
“主公,福海港信鸽到了。”
林夙抬眼。
顾寒声展开一张小纸条,上面四个字,墨迹新:
“船沉,信达。”
林夙闭上了眼。
不是如释重负,是某种更深邃的疲惫。他眼前闪过一些画面:墨铁匠在矿洞深处佝偻的背影,鬼火雷试爆时匠人们惊惧的脸,还有苏晚晴出发前那双烧着火的眼睛。
他知道那四个字后面,是什么。
是海面上的绿火,是沉没的船,是死去的人。可能是赵皓的人,也可能只是讨生活的船工。但都一样,死了。
“知道了。”他睁开眼,声音平静,“江南那边,该有反应了。”
“是。”顾寒声收起纸条,“赵皓断了海路,又被我们烧了陆仓。他现在只剩两条路:要么孤注一掷提前发动,要么……”
“要么来找我。”林夙接上,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找我这个‘病得快死的人’,谈谈条件,或者,要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