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的影卫首领,像一道影子融在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在微光下泛着冷色。
“苏统领。”陈平定了定神。
苏烬走过来,和他并肩站在窗前,看向校场方向。
“韩猛今夜见了宫里的人。”苏烬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夜下雪了”。
陈平心脏一跳:“那……”
“主上知道。”苏烬打断他,“我们知道他们知道,他们也知道我们知道他们知道。”
这句绕口令般的话,让陈平怔了怔。
“所以韩猛是……”
“是饵。”苏烬转头看他,那双眼睛像深潭,“陈公子,你父亲把你送来,是想看清楚惊雷府值不值得押注。那我现在告诉你——值得押注的不是惊雷府的兵多将广,也不是鬼火雷的威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这台机器,已经开始自己运转了。哪怕主上明天就死,顾寒声会接上,顾寒声死了,雷震会接上,雷震死了,军法司的条例、工坊的图纸、船队的航路、田亩的账册……这些都已经刻进了规矩里。只要规矩还在,惊雷府就不会停。”
陈平感到喉咙发干。
他想起了父亲送他上船前的最后一句话:“平儿,乱世里,找对船比会划船更重要。”
“那韩猛……”陈平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他会怎么选?”
苏烬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怎么选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他选哪边,都会让这台机器的齿轮,咬得更紧一点。”
说完,苏烬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陈平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雪越下越大。校场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座桂林城渐渐沉入黑暗,只有将军府主楼的那扇窗还亮着——林夙病房的窗。
那一点光,在漫天风雪里,倔强得像不会熄灭。
四
四更天,韩猛送走了王商人。
桌上多了一个紫檀木匣,匣子里是十根金条,每根都铸成小黄鱼的模样,鱼眼嵌着红宝石。还有一份盖着内廷司暗印的空白告身——正五品昭武校尉,衔名空着,等他填。
“韩将军,主子说了,这只是定金。”王商人临走前,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等您把桂林城的布防图——特别是鬼火雷库和主将营房的位置——交过来,告身会换成从三品云麾将军,金条再加十倍。”
“我要是不交呢?”
王商人笑了笑,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枚玉佩,和刚才那枚一模一样,只是云纹方向相反。
“那这枚玉佩,就会出现在顾寒声的书桌上。附带的证词会说,韩猛将军半年前就和我们有往来,阳朔之战时故意放水,才让赵皓的船队跑了一半。”
韩猛盯着那两枚玉佩。
一正一反,像阴阳鱼。
“你们算计我?”
“是给您铺路。”王商人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韩将军,人往高处走。林夙活不过这个冬天了,惊雷府一倒,岭南就是赵公子的天下。您这时候站对位置,后半辈子封妻荫子。站错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门关上后,韩猛在炭盆前站了很久。
金条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想起老家还有老母和妹妹,三年前逃难失散,至今没有音信。如果有了这些金子,他可以派人去更远的地方找……
可他也想起了阳朔城头,林夙站在箭雨里,白衣被血染红了一半,却还在指挥百姓撤退。当时林夙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韩猛,带人从西门突,能走多少走多少。”
那是必死的命令。
但他活着冲出来了,带着一百七十个兄弟。
后来林夙找到他,第一句话是:“你母亲和妹妹,在衡州找到了,已经接去安全的地方。”
韩猛当时跪下了,这个刀砍进骨头都没吭声的汉子,哭得像条狗。
现在呢?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
韩猛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开始画图。他画得很慢,每一个箭楼、每一处暗哨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三年来,他用脚丈量过无数次的桂林城。
但有几处关键位置,他故意画错了。
鬼火雷库往东偏了三十丈,雷震的营房标在了废弃的旧粮仓,林夙养病的院子……他画的是上个月还没改造前的布局。
画完最后一笔,他在图右下角按了个指印。
鲜红的印泥,像血。
窗外传来了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