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面,像在确认它还没有被风吹走。
他的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疲惫痕迹,眼圈乌黑,嘴唇干裂,但他的目光仍然定在城墙的方向,没有移开过。
葡萄氏·林香站在城楼台阶下方,裹着那件灰棉袄,领口竖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眼皮还有点肿,像是一夜没睡好,但她的目光是直的。她看向演凌:“你看看你,从昨天到现在,你都没有闯入过一次南桂城。你蹲在那里有什么用?”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段持续的对峙中,已经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演凌抬起头看着她:“我这是战略性撤退,不是说我真打不过你们。”
林香说:“你从南桂城北门撤退到三里坡,从三里坡撤退到温春河,从温春河撤退到城墙根,你撤退了多少次了?你哪一次不是空着手回去?”演凌说:“我回去,是为了下次再来。不是放弃。”林香说:“你下次再来又能怎样?你爬墙摔下来了,你射箭射了一夜,你掉进河里被鱼咬了。你每次来都比上次更惨,你怎么抓人?”
演凌的手搭在弓臂上:“我还在试。”林香说:“你试了一百多次了。你试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有成功。你觉得自己很努力?你只是在浪费你自己的时间。”演凌说:“我不试,就完全没有机会。我试了,至少还有机会。”
“你觉得你有机会?你站在单族人的对立面上,道义上你也是占不到便宜的。”林香往前迈了一步,“你们凌族做过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们凌族就该灭绝,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一根被压入砖缝的旧钉,正在被缓慢地敲入砖缝深处。
演凌的手指在弓臂上停住了。风从河岸方向吹过来,把他的衣摆边缘吹起了一角,又放下。他看着林香:“你再说一遍。”林香说:“你们凌族就该灭绝。”她的声音没有变高,只是重新念了一遍。
演凌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他站起来了。那把他一直搭着的弓从膝盖上滑落,落在枯柳丛边缘的土面上,发出一声低沉的、沉闷的声响。他没有低头去捡,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林香身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林香没有重复,站在原地。
运费业往前迈了一步。他没有挡在两人之间,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林香侧前方。赵柳也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站在运费业旁边。公子田训站在城楼台阶上方,没有下来,但他的手已经从袖子里抽出来了。演凌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没有抬起来。他看着林香,又看着运费业:“她刚才说,凌族该灭绝。”运费业说:“她说了。”演凌说:“你听到了。”运费业说:“我听到了。”
演凌说:“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公子田训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她知道。”演凌抬起头看着公子田训:“你们单族人,是不是一直这么想?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凌族就该消失?”公子田训说:“我们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演凌说:“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变高了:“我接下来要告诉你们——你们可以骂我,可以打我,可以把我赶走。但你们不能骂我的族人。你们不能说我族人该死。”
林香说:“你们凌族做了那么多事,还怕人说?”演凌说:“我们凌族做了什么事?”林香说:“你们抓人、杀人、伤人。你们毁了多少个家?你们自己不知道?”
演凌的呼吸忽然变重了。他的声音也开始颤抖:“我们凌族做的事,跟你们单族人做的事,有什么区别?你们杀过我们的人,赶过我们的人,你们把我们赶到河对岸去,你们把我们赶到山里去。你们觉得你们做的那些事,就是对的?”
“你们单族人站在高处,你们觉得你们是好人。你们把我们踩在底下,你们还说我们是坏人。”演凌的声音像一只被压住喉咙的野兽,“你们说我们该灭绝。你们说我们该死。你们凭什么?”
林香说:“凭你们先动手的。”演凌说:“我们动手,是因为你们先占了我们的地。”林香说:“那块地不是你们的。”演凌说:“那块地以前是我们的!”
运费业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不低:“那块地是谁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现在站在这里,你动不了手,你也进不来。你们凌族没灭绝,我们单族人也没灭绝。你们还在河对岸,我们还在城墙里面。两边都活着。”
演凌的呼吸仍然很快。他看着林香,又看着运费业,像是正在确认他们是否还会再说出他不想听到的话。他的目光从林香身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你们说我该死。但你们也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们。”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脚边一片干枯的草叶卷起来。演凌还站在原地,那把弓还躺在枯柳丛边缘的土面上,他已经看到了它的位置,但没有弯腰去捡。“我总有一天会进来。”演凌说,“等到那天,你们再说一次那些话。”
他没有弯腰去捡那把弓,但他在离开之前,侧过头看了林香一眼。
那道目光里没有愤怒,是一种很深的、正在缓慢冷却的东西。
林香和他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