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看着他那双搭在砖缝边缘的手指,看着他那道正在从持续疲劳中缓慢瓦解的轨迹,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到:“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了,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演凌仍然在墙面上移动着,身体像一块被反复弯折的铁片,每一次变向都在接近下一个断裂点。他的手臂正在失去原有的精准度,但每一次移动都带着固执的狠劲,像是要把那段十六秒的弧线刻进砖缝里。
下方,一名士兵往前踏了半步,长矛微微抬起。只是半步,那根长矛只是从倾斜的角度变成了正对的方向。演凌原本已经因为疲劳而有些涣散的注意力,在那半步落地的瞬间骤然收紧了。他的身体在墙面上猛地拧了一下,以一个完全偏离常规轨迹的角度侧身避开了那道并不存在的攻击,然后重新吸附在墙面上,像一枚被反复压入砖缝的旧钉,呼吸粗重如风箱。
“别动。”
赵柳的低喝压住了运费业想要上前呵斥的动作,“现在的他,碰一下,就会炸。”
她的呼吸仍然保持着原来的节奏,她的目光在那道身影重新挂回墙面之后,短暂地停留了片刻。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仍然挂在墙面的身影上,没有移开。
那道身影还在重复着同一组动作,每一次变向都比前一次更吃力,每一次动作之间的停顿都比前一次更长。
但停顿之后,他仍然会重新启动,把自己重新推入那道尚未完成的弧线中。
他每一次落地都像是要停下来,每一次都又重新启动了。
他已经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躲避和缠绕的怪物,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停下来了。
风开始重新吹了,贴着霜面向前延伸,把那些刮擦声和呼吸声卷在一起,在城墙根下缓慢地散开。没有人知道那道身影还能在这道墙面上悬挂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次落地时还能不能再重新把自己推上去。但至少现在,他还在移动。还有一道声音正在持续地、一次性地向前延伸,还在等待新的力落在它上面。
亥时正,南桂城北门外i的城墙。
夜色不再是笼罩,而是一整块实心的黑冰,从云层底部一直压到地面,将所有轮廓都磨平了,只剩下城墙角楼里几盏孤灯在寒风中维持着微弱的黄光——那些光也是边缘模糊的,像是被冷空气压薄了一层,随时会被更浓的黑暗吞没,光晕的边界在风中缓慢地收缩又缓慢地扩展,每一次收缩都比前一次更靠近灯芯。
零下五十四度的空气已经不再是冷,而是一种质地,像被反复碾压过无数次的旧金属面,没有温度,没有流动,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空隙。
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边缘锐利,沿着喉咙向下滑行时带着细密的刺痛。
演凌动了。他从阴影中剥离的动作不像从静止到运动的过渡,更像是从一种黑暗进入另一种黑暗,中间没有任何可以被追踪的间隙。他的身体从墙根下那道已经被反复压实的旧痕中升起,在完全脱离那道阴影之前,他的手指已经触到了砖缝的边缘。四绕的起手式没有一丝多余的移动,每一个动作的起点和终点之间都没有任何可被预判的过渡。他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从墙根下那道阴影中脱出,把自己重新嵌入那道已经被反复磨损的弧线中。
四秒一绕。
第一绕完成时,他的身体已经沿墙面向上推进了一段距离。
第二绕的衔接没有任何间隙,像是第一绕的延伸。
第三绕完成时,他的身形已经越过了一段原本可以借力的区域。
第四绕结束时,他已经移到了另一侧墙檐的阴影中。
他的动作精准地咬合着砖石纹理的微差,每一次借力都轻得像是在贴着砖面滑动,连冰屑都极少溅起。
在零下五十四度的绝对低温中,他的动作呈现出一种与白天的癫狂截然不同的节奏,不再是重复中的肌肉记忆,也没有了下午那种近乎痉挛的僵硬。
更像是一根已被拉伸到极限的旧线,在断裂前完成最后几道精准的余摆。
城楼内,葡萄氏·林香几乎是瞬间被惊醒的。
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她感觉到了那道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城墙的墙体内部持续地、一次性地传递着极轻的脉冲,沿着砖缝向上攀爬。
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地面的砖石边缘,她已经坐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