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热量。
老榆树的枝条垂在河岸上方,偶尔被风压下一截,又重新弹回原位。
演凌蜷在冻岩石后已经很久了。
他靠着一块巨大的冻岩,背贴着粗糙的岩石表面,他的呼吸逐渐稳定下来。
体内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暴怒,终于被极寒和持续的剧痛压回冰层之下。
他的视野重新开始收拢,那些在愤怒中碎裂的线条正在缓慢地重新粘合,边缘仍然带着细小的裂痕,但已经不再向外扩散了。
他需要更彻底的冷却——不仅仅是心绪,还有肩胛处那道被盐渍和血污封住的创口,也在持续地传递着钝痛,肿胀感正在沿着伤口边缘缓慢地扩散。
他撑着身体,挪到温春河岸边。
冰层在岸边较薄,底部隐约有暗流涌动,带着持续的水声,贴着冰层底部向前滑动。
他想敲开冰层,取些冰水冲洗肩胛处那道伤口,清洗掉那些已经与血污粘连在一起的破布和干涸的血痂。
他蹲下身,右手摸索着冰面边缘,那道冰层比他在远处估算的还要薄一些,边缘已经微微翘起,像一层正在缓慢脱落的旧漆,在接触面上划出细碎的白痕。
他的重心已经偏向了那片薄冰,确认那道冰层是否还能承受他的重量。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能够精确地控制重心了,连日的失血、断骨的折磨、以及方才那次剧烈的情绪波动,早已掏空了他最后的平衡能力。
他的脚掌在冰面上向前滑动了一小段距离,右手的支撑点也开始偏移,那道薄冰表面传来一道极细微的碎裂声,一道极细的裂纹沿着冰层表面缓慢地向前延伸——他没能及时撤回重心,那道裂纹已经发展到了无法收住的程度。
冰层碎了,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绕”
的应变,整个人便栽进了刺骨的河水中。
那道水不是寻常的寒意,而是从上游冰川融化的雪水,冷得像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毛孔,沿着皮肤表面扩散开。
他的身体在触水的瞬间绷紧了,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旧弦正在接近它的断裂点。
温春河下游栖息着一种特有的“温春食人鱼”
,体型不过几十厘米,颌骨结构特殊,咬合力惊人。
演凌入水的瞬间,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气沿着水流扩散开了,几乎是同时,水底爆发出一阵疯狂的扰动——它们来了。
灰背白腹的鱼群从暗流中激射而出,像几道灰色的闪电,在浑浊的水中划出短暂的轨迹,直扑他裸露的伤口,撕咬在肩胛处那道新鲜的创口上,也撕咬在左腿冻伤后知觉迟钝的部位。
剧痛来的比预想中更快。
不同于刀伤的锐痛,也不同于骨折的闷痛,那是一种带着疯狂撕扯感的、连绵不断的钻心剧痛,沿着神经末梢持续地传递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牙齿切入皮肉时的那一阵短暂的阻力,然后是撕裂筋膜时那种更沉、更黏滞的拉扯感,最后是啃咬骨膜时从内部传来的钝痛,从他的肌肉和骨骼深处同时涌向皮肤表面。
温热的血液在冰水中迅速扩散开,又被水流搅散,更多的鱼循着血腥味冲来了,每一次咬合都带起一块皮肉。
他拼命挣扎,用尚能活动的右手疯狂拍打水面,试图甩开那些附在他身上的鱼。
但水下的阻力太大了,断骨处传来的剧痛更是削弱了所有动作的效率。
一条鱼被他拍飞,瞬间又有几条补位,像一层正在缓慢加厚的旧膜正在覆盖他身体暴露在外的表面。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每一次挣扎都比前一次更慢,每一次击水都比前一次更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