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的众人毫无防备的侧脸上,像一枚正在缓慢冷却的旧痕,正在接近它的末端。
气温仍然停留在零下五十七度。
风已经停了片刻,又重新续上,每一次续上时都比前一次略小一些,像是正在缓慢地回收自己的末端,维持着那段已经被反复磨损的旧痕。
城垛旁,公子田训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呼吸均匀而平稳,维持着固定的间距和深度。指尖那枚玉扳指的转动节奏已经恢复了平稳,仿佛刚才那番消耗心神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他的目光仍然落在温春河方向,那道蜷缩的身影仍然没有移动——呼吸很浅,但仍在维持着那道已经磨损的旧痕的轮廓。
城外百步,雪堆里的演凌的呼吸又微弱了几分。
他的身体像一块正在缓慢风化的枯木,半埋在冻土里,肩头那层已经变干的血痂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呈现出暗褐色的质地,边缘的霜层正在缓慢地加厚。
他的身体仍然在持续地传递着细密的颤抖,但那双眼睛仍然亮着,只是那光亮里多了几分被严寒和剧痛淬炼出的决绝。
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冻石在缓慢地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粘滞感:“田训,你……守得住一时……守得住一世?
这南桂城……这湖北区……你能……一个人……守到天荒地老?”
田训的目光仍然平视前方,声音平稳无波,却清晰地穿透风雪:“天荒地老是凡人妄念。我守的,非是永恒,乃是‘当下’。当下无隙,便无可破。你我在,当下便在。”
“当下……”
演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口,让他佝偻了一下,随即又强行挺直脖颈。
他眼底泛起病态的潮红,“好一个……当下……那你告诉我……当下……这零下五十七度……我这身伤……能撑几个‘当下’?
你……又能在这城头……站几个‘当下’?”
他喘息着,艰难地抬起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用指尖戳了戳肩胛处那片被盐渍和血污封住的、狰狞可怖的伤口,“我……在这儿……流血……结冻……再流血……再结冻……像块……被人遗忘的……腌肉……你……在城头……看着……算什么?
看戏?
还是……等着我……烂成一把……骨头渣子?”
田训微微偏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向演凌那惨不忍睹的躯体。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客观的审视,像医师查看病案:“腌肉,亦有其价。你以身为饵,耗我心神,乱我城防,其价已付。至于能撑几时……不在于我,而在于你,是否还信‘绕’字诀,是否还认‘刺客’名。信,则尚有‘当下’;疑,则‘当下’即逝。”
“信……疑……”演凌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的红光更盛,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道,“我信……我信这‘绕’字……能绕开这世间……一切道理!我信这‘刺客’名……能刺穿……所有虚伪!田训……你那套……‘衡’、‘度’……算什么?不过是……一群懦夫……躲在城里……算计弱者的……把戏!我演凌……纵然烂在这里……也比你……那套……干净!”
田训沉默了片刻。
风声似乎在这时变小了些,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疯狂交织的气息衬托得更加浓烈。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嘲意:“以伤为荣,以痛为刃,以濒死为傲,此乃‘执’,非‘净’。
你困于己身之苦,便以为看透了世间万象?
演凌,你之‘绕’绕的是城墙,亦是心墙。
墙在,绕不止;墙塌,绕亦亡。
而今,你的心墙,已现裂痕。”
他顿了顿,指尖的扳指停下转动,轻轻一叩身旁的垛口砖石,发出细微的一声,“裂痕在此,不在我城。”
说完便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