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那点不肯认输的执念、那点仅存的意识,像两头濒死的野兽在巢穴边用最后的力气龇着牙发出无力的咆哮,告诉对方“我还没死,我还能撑”
。
谁也不肯动手,动手需要体力,那是他们此刻绝对支付不起的奢侈品。
演凌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田训也深知自己任何大幅度的动作都可能导致瞬间虚脱。
他们只能骂,用这种最低能耗的方式维持着最后一点心理优势,也维系着这摇摇欲坠的平衡。
巳时将至,阳光依旧惨淡。骂声渐歇,不是因为和解,而是因为双方都已经没有力气再挤出任何一个字。只剩下风声,和两个濒临极限的生命在零下五十八度的严寒中进行着一场以生命为筹码的漫长消耗。城楼内的鼾声成了这死寂战场上最刺耳的、关于“生”的嘲弄,像是正在缓慢地释放它最后一段余量,等待着下一道力重新落在它上面,然后重新调整它的方向。
午时初,日头悬在正空,光线却稀薄得像一层被反复碾碎的旧玉,惨白地铺在南桂城头和温春河畔的雪原上。
云层边缘透出的光是冷的,落在地面上时没有形成明确的阴影,只是把城墙砖缝里残留的霜层和铁刺栅栏尖端凝结的白霜照出一种干燥的旧白色,像一层已经被反复磨损过太多次的旧膜,正在缓慢地覆盖着一切暴露在外的表面。
那层光沿着垛口和箭杆残骸的边缘缓慢地滑行着,落在城头那道仍然立着的身影上时,在他肩头和眉梢的霜层边缘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又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被重新吹散。
风已经停了很长时间了,像是也在这场对峙中耗尽了力气,呜咽声低了下去,只有细碎的雪霰还在徒劳地扑打着城墙和那道蜷缩在雪堆里的人影,像一层正在缓慢加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他身上那些已经被盐粒强行封住的创口和干涸的血痂。
气温已经回升到了零下五十七度,仍然是极寒,但比起卯时那种极致已经松动了一些。
骂战终于停了。不是因为哪一方说服了另一方,也不是因为达成了什么默契——纯粹是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半个音节。那声音在它的末端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散开了,像一根已经被反复拉伸过太多次的旧线终于落回了它自己的轮廓中,不再向前延伸,也不再有新的力落在它上面。
演凌那边,先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叹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离开他的身体,又像是他正在释放最后一段已经无法再被压住的余响。
他维持了太久那道已经被磨损到极限的视线,此刻正在缓慢地收回它的末端,每一次收缩都比前一次更短、更浅。
他的睫毛在那一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覆盖在眼睑上的霜花碎裂成细小的冰晶,沿着他的颧骨边缘缓慢地滑落,又在接触到空气之前被重新冻住,凝结成新的形状。
他的目光终于从城头那道身影上移开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压入了一道更深的层面里。
他的眼睛,那双一直维持着顽固焦距的眼睛,极其缓慢地、不可抗拒地阖上了,睫毛上凝结的霜花随着眼睑的闭合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不再有任何移动的迹象。
他不是自愿睡去的,而是在那段漫长到令人绝望的骂战尾声,意识像断线的风筝猛地坠入了更深处。
他的头颅彻底歪进雪堆里,连最后一点试图抬起的意愿都被身体背叛了。
沉睡来得迅猛而彻底,像一根正在缓慢释放自己余量的旧线,正在接近它的起始位置。
他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失温着,那些被盐粒强行封住的创口在极寒中已经完全麻木了,连麻痒与刺痛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万物俱寂的冰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离开他的身体,把他推向那道还没有完全断裂的旧痕的末端。
城头上,公子田训又强撑了约莫十息。
他清晰地感觉到演凌那道虽微弱却始终如芒刺在背的视线消失了,紧绷到极限的心神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松懈。
眉心拧紧,眼睑几次沉重地垂下,又被他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掀开一道缝隙,但那缝隙里的光越来越涣散、越来越模糊,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墨汁在宣纸上缓慢地晕染。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尖锐的嘶鸣,渴求着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