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十八日,午时初,南桂城外温春河冰面。
日头悬在头顶,光线惨白如磨碎的旧骨灰,落在冰面上时被反射成刺眼的冷光,把整个河面照得像一块巨大的、磨得发亮的铁板,边缘没有阴影,没有温度,只有那种干冷的、已经被持续压过太多次的旧白色,覆盖在冰层表面每一道细微的裂缝上。
风在午时初终于停了,但寒气反而更重了——没有风,冷就贴着地面,像一层看不见的冰水,沿着冰层表面的每一道细纹向下渗透,裹住一切活物的脚踝,像一层正在缓慢加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那些已经被磨损到极点的旧痕。
气温仍然停留在零下六十六度,冷得像是要把呼吸本身也冻住,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碴,沿着喉咙向下滑行,在到达肺之前已经被冷空气削薄了一层,又在每一次呼气时重新凝聚成更细的碎片,沿着气管边缘缓慢地向上攀升。
芦苇丛边缘的雪窝里,演凌趴着,没有动——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
距离城墙根还有不到二十步,但那二十步,此刻比温春河还宽,像一道已经磨损到极点的旧痕在接近它的断裂点之前最后一段完整的轮廓。
他的脸埋在雪里,只露出半边眼睛,透过睫毛上凝结的白霜,盯着那道从城楼西北角垂下来的麻绳。
末端坠着一块冻硬的土块,土块上嵌了几片锋利的碎冰,在惨白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哑光。
绳子不是固定的,有人在城楼上拽着另一端,土块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河岸方向,像一道丑陋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旧痕。
绳子在动,他看出来了。拽绳子的人不是一直拉着的,有间隔,大约每半柱香绳子会松一下,土块停止拖行,然后重新绷紧向另一个方向划去。那道间隔很短,但足够一个决心赴死的人爬出三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疯狂,不是执念,是一种在极寒中维持了很久的火光第一次找到一个可以落定的支点时重新亮起的光。
他抓起一把雪捏成一个硬球,用尽全身力气朝绳子划痕的左侧扔了出去。
雪球落在冰面上发出短促的声响,像一层正在缓慢释放余量的旧膜在落定时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城楼上绳子立刻绷紧了,土块拖着碎冰朝声音的方向划去。
他没有动,在等绳子被拉到最远端、等拽绳子的人需要花时间把土块拖回来的那几息,像一根正在接近它起始位置的旧线等待着下一道力落上去。
绳子到了左侧尽头,土块停住了,城楼上的人在收绳,麻绳摩擦垛口石缝的沙沙声沿着城墙砖面传下来,穿过冷空气落在他耳边。
他像一条蛇贴着冰面向右前方窜了三步,身体压得极低几乎和雪面融为一体,把自己塞进冰面上一个天然的凹陷处——那里是芦苇丛的根部,冬天冻死了留下一个浅坑刚好能藏住一个人。
绳子重新垂下来拖过他刚才趴着的位置,距离他藏身的位置只有两步远。
城楼上田训的手指停在了玉扳指上,那道旧痕在他意识到那道旧痕已经出现时重新调整了自己的位置:“他在右边。”
赵柳立刻把弓搭上箭对准了那个浅坑,但田训摇了摇头:“别射。
他故意让你看到他,他在试探绳子的间隔。
刚才那几息,他爬了三步。”
赵柳倒吸一口冷气,目光落在那个浅坑上,确实距离绳子划过的位置刚好三步远,像一道已经被标记过的旧痕在它自己的末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田训从杂物堆里翻出了第二根绳子,更细但更长,末端是一把冻硬的草捆里面缠了几枚铜钱,递给她:“你来拽这根,我拽原来的。”
赵柳接过绳子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冷是紧张,她第一次参与这种级别的博弈,每一次调整都比前一次更接近她自己的极限。
午时三刻,演凌从浅坑里探出头,看到了第二根绳子从另一个垛口垂下来拖着一串奇怪的东西在雪地上划出第二道痕迹。
两道防线,像两道正在缓慢合拢的旧痕正在把他所有已经标记过的路径逐一压回它们自己的位置。
他的大脑再次疯狂运转着,摸到了一块尖锐的冰棱,像一把小刀,把它朝左前方扔了出去落在冰面上碎成几片声音清脆,同时抓起一把雪捏成球朝右前方扔了出去——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城楼上两根绳子同时绷紧了,田训的绳子朝左边拖去,赵柳的绳子朝右边划去。
他动了,从浅坑里弹出来身体压到最低朝两根绳子之间的缝隙窜去,那个缝隙只有不到五步宽正在被两根绳子合拢。
他必须在合拢之前过去,三步、四步、五步——绳子合拢了,土块和草捆在雪地上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他趴在绳子合拢的那一侧,距离城墙根只有不到十步了。
城楼上田训的声音传下来,不大但清晰:“你比我想象的能扛。
但十步,你过不来。”
他趴在冰面上看到了——城墙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