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相公!”
邻近的人纷纷开门探头。
有人惊慌收摊,有人把孩子拖进屋,也有人追着问,天子真能做主了么?
孔纬当着众人的面,展开了诏书。
并没有多少百姓敢跟着杀向军营。
然而几名送急报的梁兵,在街口找路时,问来的答话竟没有一句相同。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指着东边,等那骑兵转过去,扭头便叫自己的儿子快跑,去告诉孔相公。
韦府则将伤者接了进去,管事烧水,女眷撕布,韦昭度留下人手照应,自己带着诏书副本往宫门赶。
这一天,洛阳那些锁了许久的宅门,接连开了。
……
南面的宫门仍有人不肯交出。
守将把弓手列上墙头,高声叫道
“高仁厚劫驾作乱!不见陛下,谁敢奉你的诏!”
高仁厚才要下令,身后忽然传来李晔的声音。
“朕在这里。”
他转身,只见天子已经走到盾阵后面,急忙伸手相拦。
李晔拨开他的手,望着墙头。
“睁开眼,看清楚!朕站在自己的宫里,还要你来教朕如何下诏么!”
墙上一阵骚动。
几个弓手手腕发抖,箭头渐渐垂下。
守将喉结滚了滚,仍想喝令,却听身旁一个老兵道
“将军,那真是陛下。”
“我没看见么!”
“那咱们……”
守将猛地转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受的是蒋玄晖的军令,可眼下蒋玄晖不在,朱珍也不在,竟要他先对天子放箭?
李晔又向前一步。
“放下弓!朕赦尔等往日受胁之罪,愿归朝廷的,仍领粮饷,立功照赏!”
一个弓手先跪了下去。
“臣不敢!”
高仁厚趁势举刀
“开门!迎陛下!”
守将忽然被身后的军士抱住,刀从腰间夺了过去。
墙头扑通扑通跪下一片,门里的闩木也被卸开。
大唐三百年,哪怕是穷途末路,亦有余威。
李晔看着这一幕,胸中憋了许久的气,终于痛快地吐了出来。
“高卿,看见了么!”
高仁厚也笑了,笑得脸上的伤疤都绷起来。
“臣看见了!请陛下回御前,臣替陛下把这几道门收齐!”
宫城中的抵抗很快被分割。有人伏地请降,有人丢下刀甲,混在奔逃的宫人中往外跑。
几个负隅抵抗的军校被斩,余众便没了主意。
到这时,归附的宫门军已多了二百余人。
扣除死伤,高、姚手里能用的兵近千,另有缴械的守卒被集中看管。
姚长奇奉命分出两队精锐,持诏入城捕朱、蒋,剩下的人则守住诸门。
陆扆随即催使者上马,马厩里的鞍辔已经凑出,诏书贴身藏好,四名使者分作两路,奔出北面的门道。
一队携诏沿西路走,一队去寻北渡的船。
姚军控制不了全城,便借旧军牌,依先前探好的路,从尚未收到变报的外郭门通过。
勤王诏,出了洛阳!
李晔得报时,韦昭度、张濬、孔纬也先后赶到。
张濬顾不得行礼,先抓住张格的胳膊,上下看了一遍,见他好好的,才重重拍了儿子一下。
“你这小子,今日倒瞒得严!”
张格一笑,眼里却有些湿。
孔纬捧诏拜下,声音洪亮
“臣等奉诏而来,听候陛下差遣!”
李晔几步上前,将他扶起,又去扶韦昭度。
看着眼前这几位老臣,他忽然想起往日朝会上,他们奉朱温之令劝自己用玺,谁也不肯抬头。
一时间竟是落下泪来。
“都起来!”
李晔转头,朝张格
“把温韬定下的入见名册取来!”
那份薄薄的册子递到手里,他翻了两页,一把掷到阶下。
“朕召谁,谁便进来!再用不着他来替朕点名!”
几名内侍一起跪下,伏在地上哭出声来。
陆扆已经铺开新诏,韦昭度去核各门粮械,孔纬还要出门招谕龙武军。
张濬指着街衢图,告诉高仁厚,两处路口已经截住,另有一条巷道尚可通行,可以遣兵再堵。
各人争着办事,连步子都比方才快。
李晔看着这满殿忙碌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自己趁出长安祭天时,一举拿下权宦,收回大权的那个午后。
……
温韬冲进龙武军驻营时,发冠已经不知丢在了哪里。
朱珍见他肩头淌血,吃了一惊。
随即听见那句“宫里反了”,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