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确认了十一个。”副将声音矮下去,“断后那拨的。”
顾屿辞没说话。
马蹄声填满了那几息的沉默。
“够了。”他把目光从火场上收回来,“加速,往南撤,不要停。”
“是。”
副将应了声,拨马要去传令,又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那片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这火烧得太大了。”
“嗯。”
“整个天都红了半边。”副将舔了下干裂的嘴唇,“这动静——”
“三十里外都能看见。”顾屿辞替他说完了。
副将的脸一下子绷起来:“秋升头大营——”
顾屿辞没接,偏了偏头,像在分辨风里的什么声响。
副将也竖起耳朵。
北面吹来的风裹着焦糊味和干草灰烬,风声最深处,一层低沉的呜鸣在翻涌,一波推着一波,绵绵不绝。
号角。
“操。”副将脱口骂出来。
“响了至少两轮了。”顾屿辞一夹马腹,战马往前窜了一截,“秋升头距这里三十里,骑兵集结要半个时辰,追出来再加一刻钟。”
“就是说我们的领先——”
“不到一个时辰。”
副将急了:“手里带着三千多匹散马,跑不快的,司马。”
“我知道。”
“那怎么办?”
顾屿辞扫了一眼南面地势,缓坡往外延伸,左手边一条官道隐在月色里,右手边是连绵不断的低丘。
“分两路。”
“分?”副将一愣。
“你带一千人押马群走官道。”顾屿辞往左一指,“马不用赶太紧,让它们自己跑,跑散几匹不要管,能带走多少算多少。”
副将反应了一瞬:“那司马你——”
“我带剩下的走右边那排丘。”
副将脸色变了:“你要拦追兵?”
“骚扰。”顾屿辞纠正,“不是硬顶。”
“一千人骚扰柔然追兵?”副将嗓门提高了半截,“他们出营少说三千骑!”
“小声。”
副将咬了下嘴里的肉,把声音压下来:“司马,三千打一千——”
“谁说要跟他们打了。”顾屿辞打断他,“从侧面咬上去,射一轮就跑,把他们注意力往东拖。天亮之前他们看不清我有多少人,不敢分兵,就没法全力去追马群。”
“万一他们不理你,直接追马群呢?”
“那你扔了马群跑。”
副将噎住了:“三千七百匹——”
“人比马贵。”顾屿辞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夜风向,“马丢了下次再偷就是,人死了没有下次。”
副将张了张嘴,到喉咙口的话全咽了回去。
“行。”他拧过缰绳,“我押马群走官道。”
“还有。”顾屿辞叫住他,“到落雁谷口等我,等到天亮卯时,卯时我没出现,你带人直接回去交差,不许等。”
“司马……”
“听到了就答。”
副将的手在缰绳上攥紧又松开。
“是。”
他拨马冲向后方的队伍,侧过身子压着嗓门喊:“前队一千人跟我走官道,后队跟司马走右翼!分开走,快!”
队伍在夜色里迅速裂成两股。
一千骑裹着马群往官道方向赶去,蹄声隆隆的,像一条黑色的河在缓坡上蔓延。
顾屿辞带着另一千人偏转方向,往东南方的低丘后面绕。
身旁一个亲兵策马贴上来:“司马,弟兄们水囊空了大半,马也连着跑了快一个时辰了。”
“到丘后再歇。”顾屿辞盯着北面的天际线,火光把那一带映得通红,“现在不许停。”
“是。”
亲兵退回队列。
另一个亲兵凑过来,声音更低:“司马,那十一个兄弟的尸首……”
“没带出来。”顾屿辞没看他,“回去之后记档报抚恤,回头我亲自写折子。”
那亲兵沉默了一下:“是。”
顾屿辞攥紧缰绳,掌心渗出的汗把牛皮洇出一层湿痕。
北面的号角声越来越清晰了,不止一支在响,好几支此起彼落地应和。
那是集结完毕的号令。
追兵要出营了。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这一千骑沉默的人影,夜色里看不清每个人的脸,只看得见一双一双的眼睛反着月光。
“走快些。”他说,声音不大,“丘后还有一场,养好力气。”
没人应声,只有马蹄提速的闷响。
三十里外的秋升头大营,号角声已经连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