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此人,用兵向来不按常理。
那时候段湘跪在阶下,额头上全是汗,说完这句话以后连着磕了三个头,请他慎派主将。
他没听。
他觉得段湘谨慎过头,觉得五万大军压到夏州城下,哪怕陈宴真布了圈套,凭兵力也能碾过去。
“朕当时怎么跟段湘说的?”
内侍低着头,不敢应声。
“朕说,五万对六千,还要朕慎重?”
殿里没有人接这句话。
高浧闭了一下眼。
如今看来,段湘只说对了一半。
陈宴布下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圈套。
他会先铺一条路出来,让所有人以为那是唯一能走的路,等人踩进去,才发现脚底下每一步都踏在他的算计里。
库狄淦追石头,莫贺咄也追石头,两支大军在雨夜里互相砍了一整夜,砍完了才知道,真正的财宝早就不在车上。
高浧抬手端起搁在扶手边的酒盏。
杯里只剩一点残液,入口发苦。
“把段湘调回晋阳。”
内侍抬起头:“陛下要召见段副将?”
“不是召见,是调回来。”高浧把酒盏搁到一边,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让他写一份军情复盘,从库狄淦出兵那日算起,到夏州城下兵败为止,每一步怎么走的,陈宴每一步怎么接的,三日之内交给朕。”
“段副将如今还在平城关协理伤兵,那边营中缺人手,若即刻调回,伤兵营的事怕是没人接……”
“朕不管那边的事。”
“可平城关……”
“朕要他的复盘。”
内侍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叩了一下头:“是。”
高浧没有再看他,目光落回沙盘上那几面残破的蓝旗,停了片刻才问:“库狄淦呢?”
“库狄公伤势未愈,军医说肋骨断了三根,左臂的骨头也裂了,现在整条胳膊都吊着,连翻身都要人扶。”
“还能说话吗?”
“能说,只是每说几句就要喘一阵,军医不让他多开口。”
“喘就喘,死不了。”高浧的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指尖慢慢敲了两下,“库狄淦这条命,朕暂时还用得着。”
内侍低着头,没敢接话。
“先治伤,后押解,朕要让他活着回晋阳。”
“陛下……要亲自审问?”
“审不审的,后面再说。”高浧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沙盘北侧那片空白的草原上,“他带回来的八千人,也要活着。”
“八千残兵?”
“一个都不许少。”
内侍跪在原地,膝盖挪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该不该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高浧瞥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陛下恕罪,奴婢多嘴。”内侍压着声音,“库狄公此战折损了四万多人,朝中已经有人递折子要治他的罪。”
“谁递的?”
“兵部侍郎赵渊,御史台的崔稷,还有中书省两个人联名写的,折子昨日就到了门下省,压了一夜没往上递,今早才送到含章殿。”
“压了一夜?”
“门下省的人说,怕陛下龙体未安,不敢搅扰。”
高浧嗤了一声:“他们倒是体贴。”
内侍没敢应,顿了一息才接着说:“折子里写得很直,说四万条命换不来一纸处置,若不治罪,军中恐有议论。”
“什么议论?”
“将士们会说,四万人白死了,往后谁还肯替陛下卖命。”
高浧没有立刻接话,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扶手的边角。
殿里安静了一阵。
“朕让他活着,不是因为朕要饶他。”
“那陛下的意思……”
“朕要问他,陈宴在王庭里到底做了什么。”
高浧站起来,走到沙盘前,指尖落在柔然王庭的位置上,顺着草原向南划了一条线。
“搬走了多少东西,留下了多少人,跟柔然那边谈了什么条件。”
内侍抬了一下头。
高浧的手没有停,继续往南移:“王庭的牧民现在听谁的话,草场的分界重新划过没有,柔然那几个部族首领是降了还是跑了。”
“这些……库狄公未必清楚,他到的时候王庭已经空了。”
“他不清楚,他手下八千残兵里,总有人清楚。”
“八千人?”
“你以为朕留那八千人干什么?”高浧转过身,盯着跪在地上的内侍,“八千人追了陈宴大半个月,有人追过他的游骑,有人见过他的辎重队,有人在王庭废墟里翻到过他留下的东西。”
内侍没吱声。
“每个人看见的都是一小块,可拼到一起,就是朕要的东西。”
“奴婢明白了。”
“你不明白。”
高浧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