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勋贵家的鸡飞狗跳比起来,军营里的热闹晚了半天,却炸得更狠。
当天下午,讲武堂招兵的告示刚糊到辕门口,呼啦啦围上来一大圈人。
全是摸惯了刀枪的大头兵,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筐,抻着脖子瞅了半天,跟看天书似的。
“王司书!挤前面去!给大伙念念!”
营里管文书的老王是正经文职出身,被人潮推到最跟前,眯着眼扯着嗓子逐字念。
“……招京营、神武军在营士卒,入讲武堂修习弓马、兵法、策论,期满考核,分甲乙二等……”
刚念到“兵法策论”四个字,底下“哄”地一声就笑炸了。
有人蹲在地上磕烟袋,“噗”地吐了口唾沫:
“兵法策论?咱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学那玩意儿?扯犊子呢!”
“打仗靠刀子靠箭法,读死书能把建奴读死?太子闲的吧!”
七嘴官老爷的事儿,跟他们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人,官,懂这里面的门道。
“太子门生,就是太子的人。往小了说,以后升迁调差,先紧着你们来,熬十年的资历,不如这一张文凭。”
“往大了说,出去办差、见了地方官,你报太子门生的名号,人家都得高看你一眼。真要是犯了点啥事,也有太子这层关系托着。”
“说白了——这不是去读书,这是去认靠山。天底下最大的靠山。”
这话一落地。
全场死寂。
连风刮过军旗的“哗啦”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傻了。
先是当百总、总旗,就够吓人了。
现在直接成了太子的人?
天底下最大的靠山?
那何止是升官啊!
那是一步登天!
那是全家祖坟冒青烟,家族直接往上跳一个台阶!
三秒过后,整个军营“轰”地直接炸了。
“我操!真的假的?!”
刘铁柱手里的烟袋锅“啪嗒”掉在地上,烫了脚面都没察觉。
他“嗷”一嗓子蹦起来,拍着大腿吼,嗓门震得人耳朵疼:
“俺打了十四年!熬了十四年!连个百户都摸不着!这……这读俩月书就有了?”
他脸上那道刀疤从眉骨拉到下颌,这会儿因为激动,红得像要渗血。
何止是当官啊!
以后谁再敢抢他军功,谁再敢克扣他军饷,提一句“我是太子门生”,就得掂量掂量!
那是改命!那是把祖坟扒了冒青烟的大好事!
刚才第一个嘲讽“读个屁书”的老兵,转身就往营房冲,跑得比兔子还快。
“愣着干啥!找军功簿啊!晚了没名额了!”
一边跑一边骂自己:
“让你嘴贱!让你嘴贱!差点把天大的好事骂没了!”
“都他妈挤啥!还有规矩呢!”
王司书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喊,压过全场的嘈杂。
“告示上写了!要良家子出身!祖上三代没犯过重罪!军功三等以上才有资格报名!”
人群猛地一顿。
紧接着,当场就分出了悲喜两重天。
够资格的,嗷唠一嗓子蹦得老高,拍着胸口喊:
“良家子!俺家三代军户!祖上连根毛都没犯过!军功俺够!上次山海关俺先登的城头!”
“俺也够!俺都够!”
一个个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不够资格的,当场就骂娘了。
“操!凭啥祖上犯事就不行?老子爷爷当年犯的事,关老子屁事!”
有个满脸横肉的老兵,蹲在地上“哐哐”砸拳头,砸得手都出血了。
他爹当年跟着魏忠贤混过,抄家的时候他才几岁,后来投军卖命,本来就升不上去。
现在连改命的机会,都没他的份。
“********的……啥好事都轮不到老子……”
骂着骂着,声音都哑了。
傍晚刚落锁,城南秀才巷的周家门口,来了几个兵。
周秀才披着衣服开门,一皱眉。
京城宵禁都快开始了,这群兵油子怎么闯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