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福连滚带爬跑回魏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是被两个兵架着扔出辕门的,一路往回跑,马都骑不稳,到府门口直接从马上栽下来,膝盖磕在石阶上,蹭掉一大块皮,血浸透了布靴。他连疼都顾不上,提着袍角往后书房冲,一路上跌跌撞撞,像被索命的鬼追着似的。
进了书房门,腿一软,“噗通”就砸在地上。
屋里徐弘基、刘孔昭、宋老爷子、柳小侯爷四个人正等着,茶都凉了两盏。看见他脸色煞白、浑身是土、膝盖淌血,徐弘基手里盘核桃的动作猛地停住,心里“咯噔”一下,沉了半截。
“怎么样?他答应了?”刘孔昭先沉不住气,往前探着身子问。
张福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嗓子像被人掐着,声音抖得不成调:“公爷……完了……咱们全完了……”
“什么叫完了!”徐弘基声音一沉,“八成家产嫌少?那就九成!再不行……全献给他!只要保命保爵!”
张福抬起头,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嘴皮子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
“他不要……他说……不要八成,也不要九成……他要全部……全部家产,全部土地,还有……还有公爷您的命……”
“他还说……”张福喉咙滚了滚,“他说留着咱们,没用……就是群蛀虫……”
“放他娘的狗屁!!”
刘孔昭“啪”地一拍桌子,茶碗都蹦起老高,脸涨得像猪肝:
“咱们世代簪缨,跟着朱家打天下的时候,他祖宗还在皇觉寺当和尚呢!二百多年的俸禄,咱们拿得心安理得!没有咱们这帮人守着江南,他朱家能坐得稳龙椅?现在他个黄口小儿,刚靠兵变上位没几天,就敢赶尽杀绝?这叫不仁不义!丧心病狂!”
“就是就是!”柳小侯爷也跟着跳起来,脸白嘴青,哭丧着脸喊,“我爷爷当年护着先帝南巡,鞍前马后跑了三个月!我爹在漕运上干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说杀就杀?还有没有王法了!合着咱们世代忠良,还抵不上他一句话?”
书房里瞬间炸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怨气。
“卸磨杀驴!这就是卸磨杀驴!”
“当年北京出事,咱们没往北发一兵一卒?那不是怕乱了江南嘛!他倒好,现在反过来咬咱们一口!”
“真当自己是天命所归了?我看就是个兵变上位的野路子!”
徐弘基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手里那串盘了几十年的核桃,“哗啦”一声从指缝里滑出去,滚了一地。核桃在砖地上骨碌碌转,有的滚到桌腿边,有的滚到门槛下,没人去捡。
他脑子里嗡嗡的。
八成家产……他本来以为已经是割肉赔罪了。
结果人家根本不稀罕。
人家要的是他的命,是徐家九代的基业,是满门老小的脑袋。
“都吵够了没。”
徐弘基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寒气,屋里瞬间静了。
他慢慢弯下腰,把滚了一地的核桃一颗一颗捡起来。捡得很慢,手在抖,有的核桃滚进桌底,他趴下去够,肩膀磕在桌沿上,闷响一声,也像没知觉似的。
把最后一颗攥在手里,核桃被他攥得发烫,指节都泛了白。
“好个朱慈烺。”他忽然冷笑一声,笑声又低又阴,竟然敢说:“孤在北京的时候,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装孙子,喊着拥立福王,一口一个大明忠臣!现在倒打一耙,说咱们是蛀虫?”
“他娘的,天下的蛀虫多了去了!凭什么先拿咱们开刀?”
他“啪”地把核桃砸在案上,猛地站起来,眼神凶得吓人:
“他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想轻轻松松拿咱们的人头立威?没那么容易!”
“传令下去!”他盯着刘孔昭,声音咬得死紧,“四门加死岗,督战队全上城!敢有怯战后退的,敢私开城门的,当场斩杀,全家连坐!把各家的家眷都接到内城,要死,咱们就捆在一起死!”
“九代的家业,不能就这么没了。想拿咱们的命垫他的功业,就得拿兵来换!”
那一夜,南京城彻底没了觉睡。
街上全是跑动的兵丁,甲叶子哗哗响,传令兵骑着马来回窜,喊得嗓子都劈了:“加固城防!搬运滚木礌石!”家家户户都能听见城墙根的动静,吓得缩在被窝里,大人捂嘴,小孩憋哭,连狗都不敢叫。
城头更不用说,守军被督战队拿着鞭子抽着,连夜往垛口堆石头、搬弓箭,敢蹲下来打个盹的,上去就是一鞭子,抽得人皮开肉绽。
徐弘基站在正阳门城楼上,风吹得他袍角猎猎响。
他从天黑站到天蒙蒙亮,身边的亲兵换了三拨,他一步都没动。手里那串核桃快被他捏碎了,表面包浆都蹭掉了一块。
他想起他祖父当年跟他说的话,说这天下,就是咱们勋贵的天下,朱家坐龙椅,咱们守四方,世世代代,富贵不倒。
现在才知道,哪有什么不倒的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