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浑身是血走进兵部大堂。血是别人的,他自己一滴没流。甲胄上的血已经凝成黑红色,一绺一绺挂在铁片上,在烛火下泛着暗光。
大堂里只有一个人。
史可法站在案前,穿着全套官袍,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玉带扣得一丝不苟。面前那杯冷茶还摆着,茶面上浮着一层灰。旁边放着那柄短剑,剑鞘上的铜皮磨得发亮。
他看见太子进来,没跪。
他盯着太子,眼里全是血丝,嘴唇抿得发白,指节攥得咯吱响。
“史可法。”太子走到案边,坐下,声音有点哑,“见了孤,不跪?”
“臣跪的是大明正统。”史可法一字一顿,声音都在抖,“殿下心里,还有大明吗?”
太子看着他,没说话。
“殿下做了些什么?”史可法忽然提高声音,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越说越激动,袖子都在颤,“软禁皇上!架空朝政!血洗六部!以臣挟君,政变夺权!殿下做的这些,哪一件,是臣子该做的?!”
“父皇守不住大明,孤替他守。”太子淡淡道。
“好一个替他守!”史可法冷笑,声音发颤,眼圈一下子红了,“守得住江山,就守不住一个‘忠’字吗?!殿下今日能架空皇上,明日呢?后日呢?天下人怎么看你?史书上怎么写你?!”
太子猛地拍案而起,“啪——!”案上的茶碗蹦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泼了一地。
“史可法!”太子盯着他,一字一顿,声音像淬了冰,“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个天下!”
“孤从北京杀出来的时候,大明是个什么样子?国库空虚,军队缺饷,李自成兵临城下,建奴虎视眈眈,张献忠祸乱中原——这个大明,马上就要亡了!”
“是孤!半年时间,打败了李自成!剿了张献忠!把建奴打得缩回关外!孤让国库充裕起来,让士兵有饭吃、有衣穿、有家可归!孤让这个大明,重新走上了正轨!”
“孤可以让大明再续三百年!”太子声音拔高,眼里全是血丝,青筋暴起,“这些,父皇做得到吗?!”
“父皇做不到!满朝文武做不到!你们这帮只会跪着磕头、只会喊着忠字、却眼睁睁看着大明一天天烂下去的臣子——更做不到!”
“孤做了!孤替他把江山扛起来了!”太子指着史可法,声音都在抖,手都在抖,“可你们呢?你们骂孤不忠?你们骂孤夺权?你们守着南京,拥立福王,看着江南的百姓被士绅和勋贵吸干血,你们做了什么?!”
大堂里死一般的静。只有太子粗重的喘息声,一声一声,砸在空气里。
史可法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忽然湿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肩膀微微发抖。
太子看着他,慢慢平复下来,声音却依然带着那股子狠劲:
“史可法,孤知道你。孤知道你会是什么下场。孤也知道,你这辈子,就认一个‘忠’字。”
“你骂孤,孤不怪你。孤不缺文官——孤有自己的班子,比你想象的强得多。你史可法,可留,可不留。”
“但你既然铁了心跟福王,跟那帮蛀虫站一边,那就别怪孤。”
太子顿了顿,看着他:
“孤杀徐弘基,诛他十族。杀刘孔昭,诛他九族。”
“可你史可法——”
“孤只杀你一个。”
史可法猛地抬头,瞳孔一缩。
“你虽然跟孤作对,可孤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太子看着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是个真正把‘忠’字刻进骨头里的人。这样的人,孤杀你一个就够了。你的家人,孤不动;你的名节,孤给你留着。”
“你死后,孤会昭告天下——大明兵部尚书史可法,殉国。”
大堂里静得落针可闻。烛火跳了一下,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史可法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弯下腰,缓缓跪下,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砖地上,闷响一声,肩膀却还在抖。
“臣……谢殿下成全。”
太子没看他。他走到案边,拿起那柄短剑,拔出来看了一眼,剑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磨得很亮。又插回去。
“白绫、毒酒、还是这把剑,你自己选。”
史可法抬起头,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
“剑。”
太子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很淡,却像锤子一样砸进空气里:
“告诉天下人——跟孤作对的,诛九族十族,一个不留。”
“但真正有骨气的,孤敬他,给他个体面。”
“史可法,你是头一个。”
他迈出门去,晨光照在他染血的玄甲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院子里。
身后,史可法跪在堂中,慢慢地、慢慢地,把那柄剑抽了出来。剑刃映着晨光,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