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的云层缓缓转为浅白,山谷里的雾气慢慢散开,远处树林嶙峋的轮廓一点点浮出来,在晨光里铺展出清晰的全貌。
两台车刺眼的灯柱投射在时浅身上,她迈着虚浮的步伐,摇摇晃晃地朝着那台巴博斯方向走了过去。
巴博斯两侧车门几乎是同时向外掀开,‘咔哒’空气中有子弹上膛的声音。
在光晕背后隐约有枪口对准她的同时,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正朝她走了过来。
两人终于走到两台车的正中间站定,周遭万籁俱静,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时浅站在原地,定定望着眼前的傅承戈,片刻后突然问:“事情你都听说了吧。”
话是疑问句,却是陈述的语气。
傅承戈站在两步之外的地方静静看着她,没有愤怒,甚至说出口的话都是十分平和的:“我要听你亲口对我说。”
傅承戈这个人,对敌人从不心慈手软,对下属更是严苛至极,然而这都不是他最让人害怕的时候。
当怒火到了临界点,他反而会异常平静,面上不露任何声色,只从周身散发出那股冷峭的压迫感,叫人从心底感到窒息。
两人明明只隔着两步的距离,却仿佛站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时浅仰起头望着他,眼底似乎闪动着难以发现的碎光,“其实当年我是有机会救下其他人的,但我还是眼睁睁看着他们送命。”
一股沉重的怒火直击心口,可还没有爆发就化作了深深的无力感,他喉结微滚,一字一句道:“说清楚。”
时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要掩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可那颗早已被软化的心脏却止不住地发出痉挛,她长长的,沉沉地呼出那口气,再睁眼时,又重新恢复到那坚不可摧且无懈可击的模样。
“当年在我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军营接住了我,任务于我而言就是全部,我曾以为使命可以盖住一切。为了把任务走到底,我早已经做好了献祭自己的准备。我明明察觉到冯斌的指令藏着巨大隐患,清楚往前一步就会有人送命,可我还是选择执行。”
“我眼睁睁看着那五个人接连暴露,看着他们一步步落进圈套,我明明有机会发出警示,却什么都没有做。我反倒借着幽灵对我那份扭曲病态的情感,把自己藏得好好的,活了下来。”
不等傅承戈反应,时浅平静地叙述下去,“现在马局那边已经掌握到了当年证明我的铁证,一旦递到军方那边,就算我已经转业,这是属于服役期间的职责罪责,照样要查。没有书面记录替我佐证,我说什么都像辩解。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已经摘不干净了。”
傅承戈被一条条难以置信的信息量轰得浑身一僵,但好在多年的磨炼稳住了他,让他此刻还能维持着清醒:“当年的情报是怎么暴露的?冯斌身为指挥员,为什么会在那种情况下,下达那样的指令?”
面对他的发问,时浅没有丝毫想要解释的意思,她一直垂着眼,嘴唇发白,仔细观察的话甚至能看见唇角在微微发抖。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轻如羽毛,但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陨石般重重砸在傅承戈心口:“这些都和我无关了。我现在要跟他们走,别再追了。”
时浅终于望向傅承戈,淡淡地笑了一下:“我们缘分已经尽了,就到这儿吧。”
无形中,时间一分一秒悄然流逝。
潮湿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天际漫开一道金边,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破晓前的微光落在两人脸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傅承戈颤抖着伸出手,用力按在时浅单薄的肩头,生怕下一秒她就会从眼前消失。
他竭力扯出一个像是安抚的表情,那笑意却卡在脸上,终究没能成型:“你听我说,你从前的那些事,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核查、追责、判刑,我陪你一起面对。就算要坐牢,我也会等你。不要这样,不要把自己推出去。”
话音到最后,傅承戈的语调已经不稳了,可那双手的力道却越来越重。
时浅抬起湿凉的手覆到肩膀上,她似乎想短促地笑一下,但那弧度还没成型就非常细微地消失了,最后只苦涩地摇了摇头:“你仕途正盛。我的事不是普通案子,沾着涉密,一旦扯上,没有转圜的余地。你这么多年拼出来的前程,会跟着我一起毁掉。我不能拖着你一起陪葬。”
话音刚落,时浅骤然发力去推他的手,想把那只手从肩上挪开,可傅承戈力道重得像磐石一样纹丝不动,目光紧紧盯着她:“这里面还有很多疑点,好多事情都还没有厘清,相信我,我一定会把事情弄清楚,你的结局不会就这么定了,先跟我回去。”
时浅手腕微转扣住他腕间的筋络,侧身沉肩,借腰力顺势一个拧转,手肘快而轻地磕在他小臂内侧的麻筋上。
傅承戈手上力道猛地一滞,就是这一瞬的空隙,她旋身往后撤挣脱了他的禁锢,顺势拉开距离。
时浅迅速稳住身形,于单薄的晨雾中,抬起冰封一般的脸,静静望向他:“傅承戈,别自欺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