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今年六十三了。这一去,就是死在路上,也得把‘贪官’两个字带进棺材里。”
周莽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老朽……秦九章。”
九章。
户部主事,查过河工银子,周莽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废营往后要立起来,什么人都缺。
接下来,二十几个人,一个挨一个地说。
有被逼无奈杀了逼债的地痞的,有得罪了贵人被安了个“聚众闹事”罪名的。
有村里遭了灾,逃荒路上抢了半袋粮,那妇人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抱着膝盖缩在雪地里,肩膀一耸一耸。
也有几个——
说了半天,支支吾吾,眼神乱飘。
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谄笑,说自己是“得罪了权贵”被构陷的。
问急了,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才从牙缝里挤出实话,他原是南边的人贩子,专拐半大的孩子。
“大人明鉴呐。”
他搓着手,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小的这也是被逼无奈啊……往后跟着大人,小的绝对不干了……”
“好了,下一个。”
周莽说。
人贩子的笑僵在脸上。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梗着脖子说是“打架斗殴”。
旁边的犯人当场戳穿,那是府城有名的采花贼,糟蹋过的人命,一双手数不过来。
刀疤脸被戳穿,非但不慌,反而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是又怎么样?”
他斜睨着周莽,目光肆无忌惮地往人群里那个妇人身上黏。
“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他舔了舔嘴唇。
“你劫囚车,图的什么?不就是缺人手、缺使唤的吗?老子一身力气,杀人放火样样在行,比这些废物强十倍。你收了我,稳赚不赔。”
还有两个,是合伙拦路抢劫、手上有人命的惯匪。
这俩从头到尾没跪,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后头,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这位爷。”
年长那个开了口,慢条斯理。
“咱们是痛快人,说痛快话。你手里有弩,是条好汉。可好汉也架不住人多,二十几张嘴吃饭,你养得起吗?要我说,咱们合伙。上了山头我们劫富济贫,二八分账!”
“你八,我们二,都行。”
年轻那个嗤笑一声,补了一刀,眼里却全是掂量。
“反正你一个人,总不能把我们全杀了吧?杀光了,谁给你卖命?”
周莽一言不发地听着。
每听完一个,他就点一下头。
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没有表情,事情就越大。
人群里,铁柱一直没跪。
他扶着老汉,站得笔直,枷锁压着脖子,压得他不得不微微弯腰,可他的脊梁是直的。
轮到他了。
“小人铁柱。”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
“我们村的租子,三年涨了五回。今年大旱,颗粒无收,收租的还要扒房子、拉人。我把收租的打了。”
“打断了三根肋骨。”
“判的流放。”
他说完,闭上了嘴,再没有第二个字。
没有喊冤,没有求饶,一双眼睛沉沉地看着周莽,像两块石头。
周莽多看了他两眼。
这人脸上没有苦相,只有一股子被压到最底下还没断的气。
二十几个人,全说完了。
雪地里,又安静下来。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个杀官差不眨眼的男人,发落他们。
人贩子脸上的谄笑还挂着,手心却见了汗。
刀疤脸还在舔嘴唇,只是舔得没那么自在了。
两个惯匪抱着的胳膊,不知不觉放了下来。
周莽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了弩机。
“大人!”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恐的抽气声。
刀疤脸脸上的笑瞬间垮了。
“你他妈的!老子跟你拼!”
“嗖!”
第一箭,钉进了人贩子的咽喉。
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栽倒,脸上那点谄笑冻在了一半。
“嗖!嗖!”
采花贼连中两箭,一箭穿胸,一箭穿额。
他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那句“拼了”还没喊出口,眼睛里的惊愕就凝固了。
“嗖!嗖!”
两个惯匪,一人两箭,干脆利落。
年长的那个到死都抱着他“二八分账”的算盘,年轻的那个脸上的嗤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