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的人越来越多。
四周早已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长枪林立,刀鞘碰撞时发出沉闷的金铁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汗臭、尘土,还有某种压抑许久后的躁动混在一起,让人胸口发闷。
顾长安坐在人群前方,忽然有些后悔跟着来了。
他原本以为,赵承彦口中的“热闹”,无非是哪个勋贵子弟斗鸡输了,或者哪个花魁又被谁包了场。
谁能想到,居然是看砍头,而且还是这种阵仗。
但此时显然已经由不得他了。
法场中央,十几名囚犯跪在地上,身后插着亡命牌,披头散发,满身血污。
最前面那个中年男人尤为显眼。
哪怕穿着囚衣,双手被铁链锁着,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风里的长枪。
顾长安隐约听见周围百姓低声议论。
“那就是梁岳?”
“除了他还能是谁,镇北军副将,听说当年黑风峡一战,带着一千人硬生生冲垮了北狄三千骑兵。”
“是啊,我还记得那会儿京城到处都在传他的名字。”
“可惜了,居然是个通敌的……”
“谁知道是真是假,这年头,朝廷说你通敌,你还能不通敌?”
最后一句话刚落下,旁边立刻有人压低声音呵斥:
“闭嘴!不要命了?”
说话那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连忙不敢再开口。
顾长安坐在那里,看着旁边两位正品着茶,谈笑风生,很显然不是头一次经历这种阵仗了。
而就在这时,监斩台上的官员已经站起了身。
他先是小心翼翼朝顾长安几人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几位“小祖宗”都已经落座,这才清了清嗓子,高声念起罪状。
“镇北军副将梁岳,勾结北狄,贻误军机,致边军死伤惨重,其罪当诛!”
“其家眷亲族,按律同罪!”
声音传遍法场,百姓间顿时一阵骚动。
顾长安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不对。
因为跪在最前方的梁岳,从始至终都没有半点惶恐。
甚至在听到“通敌”两个字时,他还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沙哑,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讽。
下一刻,他猛然抬头。
“通敌?”
“老子替大周守了十三年边关,经历了大大小小几百场战斗,亲手杀死的北狄就有。
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手里握着朱笔,正低头批阅奏章,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顾长安站在门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直到过了许久,顾明渊才淡淡问了一句:
“又跑出去了?”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顾长安低声道:“嗯。”
顾明渊继续看着奏章。
“刑场热闹吗?”
顾长安呼吸微微一滞。
果然,他什么都知道。
顾长安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道:
“梁岳……真的是通敌?”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顾明渊没有回答,只是提笔在奏章上批了几行字,而后才重新翻开下一本。
那种感觉,就像顾长安问的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顾长安心里却莫名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刑场上的画面,终于还是咬牙继续道:
“他守过边城,打过北狄,百姓都在替他说话。这样的人,说杀就杀了吗?”
顾明渊终于停下了笔,他缓缓抬头,看了顾长安一眼。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顾长安下意识闭了嘴。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个父亲。
片刻后,顾明渊才淡淡开口:“吃饭了没?”
顾长安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