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六年的夏天,长安城热得像一口蒸笼。
从五月末开始就没下过雨,太液池的水位落下去三寸,池边的垂柳蔫头耷脑地挂着,叶子边缘卷起来,泛着焦枯的黄色。宫人们每日早晚两遍往庭院里洒水,水泼在青砖地上滋啦一声就蒸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像盐霜。
秋苹坐在东宫偏院的井台边,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躺在床上午睡的太子扇着风。八岁的太子已经有些少年的轮廓了,胳膊腿都抽了条,睡在席子上长长的一条,像一尾搁浅在岸上的鱼。他的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秋苹拿帕子替他轻轻拭了,那孩子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夏蝉在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接一声,把午后的静谧拉得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秋苹抬头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槐树叶,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她摇着扇子,心里却翻涌着另一件事。
霍去病。
这个名字在边境战报里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是“随大将军出征“,第二次是“以剽姚校尉率轻骑八百“,第三次是“斩捕首虏过当“。秋苹在整理太子的书简时看到那份奏报,手抖了一下,竹简差点又散了。她站在书架前面,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把那些隶书刻进眼睛里。
她知道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史书上浓墨重彩写着的,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将军,八百轻骑深入大漠,斩首两千零二十八级,俘虏匈奴相国、当户、单于叔父。那一战让“冠军侯“这三个字从此镌刻在大汉的军功簿上,千秋万代地闪着光。可秋苹心里浮起来的却是另一句话——那个少年在庆功宴上说的、让满座皆惊的那八个字。
“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
秋苹把蒲扇放在膝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劳作有些粗糙了,指节微微凸起,掌心有几枚薄茧。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乱糟糟的,横一道竖一道,像被什么搅浑了的水面。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到这八个字时的情景。那时候她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翻开《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读到“天子为治第,令骠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那一句时,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的银杏树,秋天的叶子正在落,金黄的、扇形的叶子飘飘悠悠地往下掉。她想:这个人,十八岁说这样的话,二十三岁就死了。他那短暂的一生,像一道划破夜空的流星,亮得刺眼,却短得让人心口发疼。
而此刻,这颗流星就要出现在她面前了。长安城已经在筹备庆功宴,消息传遍了宫里宫外,连井台边打水的小宫女都在兴奋地议论:“听说那位霍将军才十八岁,比太子殿下大十岁而已!““他带着八百个人就敢冲进匈奴的大营,老天爷,八百对几万,他怎么想的?““听说他长得可俊了,个子高高的,往马上一坐,没人比得过他。“
秋苹听着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慢慢把蒲扇重新拿起来,继续给太子扇风。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可她的心跳有些快。
庆功宴设在六月二十。那天天公作美,下了一场透雨,把蒸了半个月的暑气浇得干干净净。雨后的未央宫像是被洗过一遍,琉璃瓦泛着清亮的光,院里的石榴花被雨打落了一地,红艳艳地铺在青石地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胭脂。
宴席在宣室殿前的露台上摆开。露台四面没有墙,用朱红的栏杆围着,顶上张着锦帐,锦帐四角垂着纱幔,风一吹就飘飘荡荡的。秋苹作为东宫掌事女官,被安排在殿侧伺候酒水。她换了一身颜色稍亮的宫装——浅碧色的上衣,牙白的下裙,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头发盘了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端着银壶站在栏杆边上,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望着殿门的方向。武将们已经到了,坐在右侧的席位上,一个个穿着甲胄,腰间佩着剑,神色间带着刚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肃杀。文官们在左侧,峨冠博带,面色温和,可眼神扫过那些武将时,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掂量。
然后她听见了一阵骚动。
那骚动从露台入口处开始,像水面被丢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人忽然安静了,安静像传染病一样迅速地扩散开来,满座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过去。
秋苹顺着那些目光望过去,看见了霍去病。
他走在大将军卫青身后,一步之遥。卫青四十岁,沉稳如山,步伐不紧不慢,经过这么多年沙场历练,整个人像一柄入了鞘的剑,锋芒内敛着,可谁都看得出那鞘里藏着怎样的寒光。而霍去病走在他后面,步子轻快,带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跃跃欲试的劲儿。
秋苹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心里那个念头是:真年轻啊。
他穿着一身银灰色的甲胄,甲片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清冷的光。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就是素面的皮革,可那皮革的纹理细腻,一看便是上好的牛皮。他没有戴头盔,头发用一根玄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