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龙起关中(618—626)
篇一 潜龙在渊(617—618)
第一章 广陵烟雨
大业十三年(公元六一七年)春,广陵的雨下了七日。
第一节 残烛与冷炙——广陵宫中的末世
御膳房送来的午膳,在案上摆过了申时。
鹿脯切得齐整,鱼鲙冰得透亮,一碟玉脍里搁着细切的橙丝——都是炀帝往日爱吃的。今日筷子没动过。宫人春娘第三回进来收拾,见那碟鹿脯的油已经凝了,白花花一片,像蒙了一层薄蜡。
她不敢撤。撤了,明日御膳房要问;不撤,上头看见了要骂。她退到门边,悄悄把窗推开半扇。广陵的春潮气重,屋里霉得慌,那味儿混着冷炙的油气,熏得人心里发闷。
帘子后头,内殿深处,一盏纱灯半明不暗地悬着。灯芯结了花,没人剪。往日这时候,值夜的宫人早就把灯换过了——如今满宫的人都学了个乖:能不往里凑,就不往里凑。灯芯烧焦的味儿,一殿人都闻得见,一殿人都当作没闻见。
炀帝正对着那面西域进贡的玻璃镜。
镜子里的人四十化及坐在廊下看雨。
他手里捏着一枚银币,西域胡商给的,拇指反复摩挲着币面上的狮子纹。府里养着的那些骁果校尉,近来总在后园喝酒,喝到三更,便开始骂骂咧咧——骂辽东的雪,骂广陵的潮,骂“陛下再不西还,这骁果就要变成广陵的野鬼了“。骁果们多是关中人,离家三年,思乡的怨气攒成了酒气,压都压不住。
宇文化及听见了,装没听见。
他弟弟宇文智及听不下去,半夜闯进廊下来问他:“兄长,骁果要闹了,报不报?“
“报什么?“宇文化及把银币弹进雨里,“报上去,陛下问是谁先听见的,你去顶?“
智及梗着脖子:“那就这么看着?“
“看着。看他们闹,看他们怎么闹。“宇文化及弯腰,从泥水里拾起那枚银币,在衣襟上擦了擦,揣进怀里,“闹大了,总有闹大的人来收拾;收拾不了,自然有人来请我们兄弟——请的时候,价就高了。“
智及没听懂,又好像听懂了,闷声不响地走了。
雨里,广陵宫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三月初九,一道诏书自广陵发往太原,加太原留守李渊为晋阳宫监,赐“便宜行事“之权。诏书写得恩宠备至,说李留守坐镇北疆,是朝廷的“长城“。诏书出城那日,拟旨的舍人听见同僚在廊下笑了一声:“长城?大业年间修了三回长城,一回比一回短。“
那舍人没敢接话。他望着诏书远去的方向,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又赶紧按下去——太原,姓李。
广陵的雨,还在下。
第二节 太原的灯——三重困局
太原留守官署,檐下的灯笼,夜夜亮到四更。
李渊五十二岁。这个年纪的武将,在隋朝官场上已经算“老“。老,原是好事——老成,稳重,不惹眼。可他近来总觉得,那几盏灯笼底下,站着人。
灯油是官署账上支的,每月三斤。管账的录事偷偷跟他说,留守公,灯油这个月又超了——衙里的人,近来都睡得晚。李渊说,睡得晚好,睡得晚的人,心里有事。录事没敢问,留守公,您心里有什么事?
三月十七,马邑的军报到了。
“刘武周反了。“裴寂把军报递上来的时候,手很稳,“杀了太守王仁恭,占了马邑,二月里破了楼烦郡,三月里,把汾阳宫烧了。“
堂上静了一瞬。
汾阳宫是炀帝的行宫,在管涔山上,雕梁画栋,花了不知多少钱粮。刘武周一把火烧了它,等于当着天下人的面,往炀帝脸上掴了一掌——掴完,他转头投了突厥,始毕可汗封了他一个“定杨可汗“。
“定杨。“李渊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没往下接。
太原北面是雁门、马邑,西面是楼烦,如今全在刘武周手里。突厥的铁骑,随时能从北面压下来。太原,成了孤悬在乱世里的一座城。
李渊比在座谁都清楚突厥的分量。大业十一年,他在山西河东慰抚大使任上,始毕可汗十几万骑入塞,一路烧到雁门,把炀帝围在城里三十三天。他率兵去救,马踏到一半,城里传来消息说解围了——他领兵回头,路上捡到满地的箭杆和破旗。那一仗,让他看明白了两件事:突厥人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搬东西的;大隋的边墙,挡不住搬东西的人。
后来始毕可汗又来过两回,一次到楼烦,一次到太原城下,抢了马匹牛羊就走。太原的戍卒追出去二十里,追回来几具尸首。李渊没让报“大捷“,报的是“小挫“——大捷要赏,要加官,要引来广陵的注目;小挫,只要三斗抚恤米。
“报小挫“这桩事,是李渊在太原立的头一条规矩。第二条规矩是:副留守府递上来的条陈,他一律签“阅“,不置可否。第三条,是夜里的事——他常常一个人在后衙饮酒,饮到烂醉,醉里还拉着裴寂的手喊“裴监,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