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的筏子,一只接一只地靠了岸。先上岸的甲士没有动,黑压压地蹲在河滩上,等筏子再回去接第二趟。河水里,筏影来来回回,像一条条黑色的鱼。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只筏子靠了岸——那是公孙武达殿后的筏子。
公孙武达是京兆栎阳人,身量高大,臂力过人,一个人扛得动两个人抬的东西。他在对岸一直等到最后一个军士上了筏,才最后一个上筏;筏子离岸,他回头看了看河东——河东城头的火把,还亮着。
李世民叫他殿后,他就殿后,不问为什么。
天亮时,西岸的河滩上,站满了唐军。有人把一面旗插在土埂上——唐字旗,在晨风里展开了。
朝邑方向,有人骑马奔来,是当地的豪强,带着牛羊酒食来迎。他们说:早就等着唐公了。有人牵来牛车,说可以帮着运粮运甲。
李世民没有进长春宫。他站在渡口,看着河东城的方向——屈突通还在那里,城还关着门。
“他不肯过河。”李世民说。
段志玄说:“他总得出城的。”
“他若出城,就不会往这边来。”李世民说,“他会往西,往长安去。”
第二节潼关顽抗——屈突通拒降
屈突通这个人,隋文帝开皇年间就在禁军里当差,从卫士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了左武侯大将军,执掌禁军。他是隋朝排得上号的将军,史书上说他帝陛下巡幸,我跟着护驾。”
“大业年间,辽东的仗,雁门的围,我都去了,都活着回来了。”
“陛下把河东交给我,说:河东是朕的腹心。”
“我今年六十有一了,这把老骨头,隋家养了三十五年。”
他说到这里,眼泪下来了。他也不擦,任它流:“你回去告诉唐公——我屈突通,食隋禄,死隋事。这话,你只带这一回。下一回,我不见使了。”
使者还要再说,屈突通已经起身,背过身去。
使者出帐,走了十几步,听见帐里有人哭。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使者站住了,回头看了看那顶帐——帐帘垂着,看不清里面。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禁军里,屈突将军训他的样子。那时候,屈突将军还年轻,还不哭。
大军继续往西,到了潼关。
潼关,是长安的东门。关城依山而建,北临黄河,南靠秦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屈突通进了关,把兵马安顿好,亲自上关城看了一回——关城上,隋字旗还在飘。
他让人加固关防:箭楼补了,滚木堆了,火油备了。士兵们不解:大将军,我们是去救长安的,怎么在潼关停下来修城?
屈突通说:唐军过了河,头一件事就是抢潼关。潼关若失,长安就成了孤城。我们就在这儿等他们。
关城上,老卒们把一捆一捆的箭搬上箭楼,箭垛里码得满满当当。火油是拿猪油熬的,装在坛子里,坛口封了蜡,抬上来时,两个兵抬一坛,压得直喘气。屈突通亲手试了试城头的滚木——他年过五十,推一根胳膊粗的圆木,还是推得动。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都是老东西了,还能用。
果然,没几日,唐军到了——刘文静带着一支人马,从朝邑方向赶来,在关外扎了营。
刘文静没有急着攻。他派人到关下喊话:屈突大将军,唐公敬你忠义,不愿与你刀兵相见。你且想想:广陵的天子,还回得来吗?长安的代王,还是个孩子。你守潼关,守的是谁?
关城上,屈突通没有答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关下的唐军,看了很久。
夜里,他把部将桑显和叫来,说:明日,你带一支兵,出关,冲他一阵。
桑显和说:冲完了呢?
屈突通说:冲完了,回来守关。
桑显和看着这个老上司,欲言又止。他跟着屈突通十年了,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世上,怕是没有什么,能让屈突通换一个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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