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水原的雪,埋过败兵,也埋过胜骨。
这一仗,大唐学会了——
仗,是打输了之后,才会打的。
十九岁的秦王,用一场惨败,换了一个道理:
天下,不是打下来的,是一仗一仗,学下来的。
第一节初战惨败——折损主力
武德元年六月,长安城的槐花刚落尽,出师的鼓就响了。
李渊在太极殿上,授世民为西讨大元帅,给了他五万兵,静和殷开山叫到榻前,说:
我不成了,军务,交给你们俩。记住一条:任薛举挑战,不许出战。我病好了,自会料理。
刘文静说:殿下放心养病。
殷开山说:殿下放心。
世民又说了一遍:不许出战。谁出战,谁就是违令。
他说这话的时候,烧得嘴唇都是白的,声音却硬。刘文静和殷开山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后来史书上写这一节,只写了一句话:会世民有疾,委军事于刘文静、殷开山。嘱咐的话,就记了四个字:慎勿出战。
可嘱咐是嘱咐,人心是人心。
刘文静是什么人?晋阳起兵的老谋臣,李渊定策的第一功臣。他做过隋的晋阳令,见过世面,心里憋着一口气:他在晋阳定计的时候,薛举还在陇右放羊呢。如今叫他守营,守给一个病榻上的娃娃看,他咽不下。
殷开山呢?他年过六十,是隋的老臣,从太原一路打到长安,手底下有数万兵。他比刘文静稳些,可也稳得有限——他信一句话:将帅之威,在于敢战。不敢战的将军,兵是不会服的。
薛举那边,何等老辣。他看出唐军主帅病了,三天两头来挑战,骂阵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骂到后来,连“李渊缩在营里不敢出头,生了个病鬼儿子”这种话都出来了。
刘文静听了,脸色铁青。
殷开山说:文静,忍。
刘文静说:忍到几时?
殷开山说:殿下说了,不许出战。
刘文静说:殿下是病了说的胡话。咱们五万兵,怕他陇右的几万匹牲口?
——说来说去,还是出战了。
那是静、殷开山率全军出了营,在高墌西南的浅水原下列阵。出兵之前,殷开山还做了布置:前军、中军、后军,列得整整齐齐,旌旗鲜明,甲胄齐整。诸将见了,心里都赞一声:好阵势。
薛举果然来迎战了。
两军对阵,箭如雨下,厮杀在一起。唐军人多,秦军马快,一时难分胜负。殷开山在前军督战,看见秦军阵脚松动,心里一喜:成了。他正要催兵上前——
浅水原的沟壑里,忽然杀出一支人马。
薛举的主力,根本没在正面。他早把精骑藏在原边的沟里,等唐军全师出战、阵势拉开的当口,潜师掩后——从背后,兜了上来。
唐军的阵,是朝前列的。背后的刀枪一响,前面的兵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阵脚先乱了。后军被冲散,中军被夹击,前军回不去了。骑兵在阵里乱冲,步卒被马踏倒一片。人挤人,人踩人,沟边有人被挤下深沟,摔下去的连喊声都来不及。
静、殷开山,除名。
除名,就是削职为民。两个人回了长安,闭门思过,门可罗雀。
——这场败,是开国以来的第一场大败。五万兵,折了大半,大将两死一俘。消息传开,关中大震。有人已经在盘算:这大唐的江山,怕是要被陇右的秦军一口吞了。
可是,天不佑秦。
薛举胜了这一仗,正要乘胜进攻长安,忽然病了。病得比世民还急——静和殷开山在榻前说的“殿下放心”。令,是发了;可发令的人一病,令就成了废纸。军令不是写给人看的,是要有人拿命去顶的——他病在帐里,没人顶。
第三笔,画的是“地形”。浅水原,原高沟深,骑兵藏得住。他只知道原面平坦,不知道沟里能藏兵。打仗不看地形,就像过河不看水深浅。
第四笔,画的是“斥候”。薛举的兵潜到背后,唐军竟没有一支斥候报信。斥候派出去,是撒出去的网;他这一回,网是收着的。
画完四笔,他在纸的边上,写了两个字:轻敌。
又想了想,在那两个字下面,又添了两个字:怕输。
——对,怕输。他怕输给一个“陇右放羊的”,所以他急着想赢;急着想赢的人,才会把五万兵一次性押上去。这一仗输的不是兵,是心。
世民把这张纸,压在案头。
九月初,薛仁杲果然动了。他继承了父亲的兵,号称二十万,出折墌,攻泾州,又分兵劫掠,陇右震动。李渊召集众将商议,满殿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上一仗败得太惨,谁心里都发怵。
只有世民站了出来。他病已经好了,站在殿下,说:
“仁杲勇而无谋,其下素不附。儿请为陛下取之。”
——这句话,后来写进了史书。十九岁的少年,败了一场,又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