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从晋阳来。
照过装病的夜,照过起兵的夜,
照过太极殿里新朝的第一个夜晚。
如今它移入偏殿——灯往哪儿移,权就往哪儿走。
而渭水上的白马血未干,长安的灯,又要换一个亮了法。
第一节大安宫灯——太上皇的余生
传位的诏书,是书从御案上搬走,装进箱笼,贴上封条。封条上写的是:皇太子处分。
李渊坐在御案后头,看着他们搬。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沿——这张案,他坐了书,走到他面前,欲言又止。李渊看了他一眼:“说。”
“太上皇,”老舍人斟酌着措辞,“这些是……皇太子批过的。有几件,皇太子说,要请太上皇过目。”
“过目?”李渊道,“朕都传位了,还过什么目。”
“是请太上皇……示下。”
李渊把那叠文书接过来,翻了翻。有调兵的,有任官的,有赈灾的,批得条条有理,字也端正。他翻完,放下,说:“批得都好。告诉他,往后不必再送来了。他办事,朕放心。”
老舍人应了,捧着文书退下。李渊坐在空了大半的案后,看着殿门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宫人来请示:御案上的那盏灯,是随驾移宫,还是留下?
李渊看了一眼那盏灯。
铜的,样式古拙,灯座刻着缠枝莲,灯盘里三根灯芯,烧了臣,引经据典,从汉高祖的白登之围,讲到隋炀帝的雁门之变,意思是:打不得,守得住就行。
有人主张战:新君初立,正当立威,若让突厥兵临城下,日后何以号令天下?
这是几个武将说的,声气豪壮,一个个摩拳擦掌,说陛下给臣三千精骑,臣愿为陛下击破颉利。
还有人主张和:割地、纳币、和亲,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
这是几个老臣说的,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新朝的底子薄,经不起折腾。
各说各的,吵得不可开交。世民坐在御座上,听着他们吵,不说话。他手里转着一枚棋子,转过来,转过去,脸上看不出喜怒。底下吵得越凶,他转得越慢。满殿的人,谁也没注意到,那枚棋子,他转了整整一个上午。
臣,骑在马上,一个个绷着脸,却把腰杆挺得笔直。世民居中,遥遥一指桥对岸,高声说道:“颉利!朕与汝,盟书犹在!今日引兵而来,是背盟,是负义!汝若还有一分人心,退兵去!若要战,朕便战!”
声音穿过河风,传过去。
突厥阵中,一阵骚动——大唐的皇帝,真的来了,只带了六个人?
有人不信,眯着眼往前看,看见那六骑一动不动地立在桥头,中间那人,黄袍白马,确实就是昨日在长安城头见过的身影。
颉利身边的将领,面面相觑,不知道对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竟有年纪大的,纷纷翻身下马,跪在岸边,朝着桥头遥遥叩拜——虎牢关下三千破十万,那名声,草原上比中原传得还响。
也有人已经悄悄勒马后退——皇帝敢带六个人来,身后说不定藏着什么。
颉利盯着桥头那六骑,没有动。他一生与中原交手,见过怯懦的守将,见过贪婪的边帅,却没见过这样的——新君即位,内乱方平,竟敢带着六个人,到二十万大军面前来。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好惹。
就在这时,桥南传来闷雷一样的声音。唐军到了——房玄龄、高士廉带着诸军,旌旗蔽野,甲光耀日,骑兵的蹄声,震得桥面都在颤。那不是一支小部队,那是整整一座长安城的兵,全都拉了出来。前锋的旗号,一杆一杆立起来,连绵到天边,数都数不清。
颉利的脸,沉了下来。他本来的盘算,是新君初立,长安惊乱,正好趁虚而入,掳掠一番。可眼前这架势,分明是有备而来。真打起来,他未必占得到便宜;就算赢了,也难免折损——他要的是利,不是命。何况,对面那个皇帝,看起来根本不打算退让半步。
他转头,与突利低声商量了几句。突利点了点头。
“大唐皇帝!”颉利在马上拱手,“颉利此来,非敢背盟!是前日边将构衅,两国失和!今既见皇帝亲临,颉利愿盟!”
便桥之上,斩了一匹白马。
马血洒进渭水,红了一小片,很快被水流冲散。盟书写了两份,一份留给大唐,一份带回草原。盟约只有一句话:自今以往,各守疆场,毋相侵扰。
颉利撤兵了。二十万铁骑,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像一场沙暴,来得凶猛,走得也快。长安城的坊门,重新打开了。
城头上,守了一夜又一夜的兵士,看着突厥退去的烟尘,长出了一口气。有人小声问:“这就……和了?”
没人答他。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不是和,是花钱买来的太平。桥栏上那道马血的印子,天黑了也没人敢去擦。
第三节耻辱与誓——三年之约
盟约签完,颉利带着大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