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从下午三点零七分开始下的。
陆沉记得这个时间,因为他刚取完第三十九单的餐,骑出商场地下车库的瞬间,雨就砸了下来。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水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在电动车的挡风板上,声音大得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
他下意识地捏了刹车,停在车库出口的屋檐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座城市罩在下面。远处的写字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霓虹灯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湿漉漉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柏油路面被雨水冲刷后的气味,混着他身上的汗味,说不出的难闻。
手机响了一声,是平台的预警通知:“本市发布暴雨橙色预警,请注意行车安全。“
陆沉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防水袋里。
安全?他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超时罚款五块,差评扣五十,投诉扣两百。安全值多少钱?
他把雨披往上拽了拽,确认保温箱的盖子盖紧了,然后拧动油门,冲进了雨里。
第四十七单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两个多小时。
陆沉的全身没有一处是干的。雨披的领口渗进水来,顺着脊背往下淌,把 t 恤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裤子早就湿透了,裤腿上的泥点溅到膝盖以上,鞋里灌满了水,每踩一下踏板都能听到 “咕叽“ 一声。
他的手指冻得发麻,拧油门的时候使不上劲,只能用整个手掌包住把手往下压。
导航里的女声不紧不慢地报着路线:“前方红绿灯路口直行,走右侧两车道,距离目的地还有学专业,外卖骑手。
不是找不到工作。
毕业的时候,他拿到了三个 offer:一个是教育机构的语文老师,月薪六千,单休,每天上课到晚上十点;一个是新媒体公司的文案编辑,月薪五千五,双休,但经常加班到凌晨;还有一个是国企的行政岗,月薪四千五,稳定,但要熬资历。
他算了一笔账。
教育机构:月薪六千,扣掉社保五百,房租一千五(合租),水电三百,吃饭一千五(公司附近吃饭贵),交通两百,话费一百,日用品两百 —— 一个月剩不到两百。而且单休,没有时间做兼职。
新媒体公司:月薪五千五,扣掉社保四百五,房租一千五,水电三百,吃饭一千二(加班有餐补),交通两百,话费一百,日用品两百 —— 一个月剩五百左右。但加班严重,身体迟早垮掉,看病的钱比赚的多。
国企行政:月薪四千五,扣掉社保四百,房租一千五,水电三百,吃饭一千,交通两百,话费一百,日用品两百 —— 一个月剩八百。但晋升慢,五年内工资涨不到六千。
然后他算了送外卖的账。
电动车是二手的,一千八,电池换过一次,八百。装备:头盔五十,雨披三十,保温箱八十,手机支架二十,总共一百八。
成本:每月电动车充电三十,手机话费五十,电池损耗折算每月五十,平台罚款平均每月两百(差评 + 超时),修车平均每月一百。固定成本总共四百八。
收入:每天跑五十单左右,每单平均五块钱,一天两百五。一个月跑二十六天,收入六千五。加上雨天补贴、高峰补贴、冲单奖励,平均每月能到八千到一万。
支出:房租八百(城中村的单间,比合租便宜),水电一百,吃饭八百(自己做饭,偶尔吃外卖的剩饭),交通零(电动车),话费五十,日用品一百,给孤儿院打五百。总共两千四。
存:八千减两千四减四百八,等于五千一百二。
一个月存五千,一年存六万。
他需要存钱。
孤儿院的张院长去年查出了二型糖尿病,需要长期吃药,每个月药费三百多,张院长的退休金不多,他每个月帮着补一点。院里新来的几个孩子,冬天的棉衣还没凑齐,他上个月刚给买了五件。他自己的电动车电池老化了,随时可能罢工,换一块要八百,他还在攒。
还有,他想在三十岁之前,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不需要大,四十平就行,一居室,有个厨房,有个卫生间,有一扇能晒到太阳的窗户。
这是他二十三年来,唯一的梦想。
不是什么出人头地,不是什么光宗耀祖,就是一套四十平的小房子,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他坐在雨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水洼里的自己。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自怜。
这些情绪他很早就戒掉了。
六岁那年,他被人贩子从商场里拐走,后来被卖到一个偏远的山村,又跑了出来,流浪了半年,最后被送进了孤儿院。在孤儿院的那些年,他见过太多为了一口饭互相撕咬的孩子,也见过太多 “好心人“ 来了又走 —— 他们带来衣服和零食,拍几张照片,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所以他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感情是最不可靠的资产,只有不动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