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搁下笔,抬眼看他,“我问你,为何要运粮进城?”
谢安之一愣。
“他们降,是我们运新粮进城。”
唐舜手指轻叩桌面,“若是没有新粮,他们就会坐等官府售空,然后反扑,把价抬回一百五、两百文,百姓还得饿肚子。”
“到那时,是谁说了算?是我们,还是他们?”
谢安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唐舜站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指尖点在东西两市之间:“我定一百文一斗,不是为了卖这个价,是为了让他们只能低于这个价卖。”
“高于此价,没人要,低于此价,他们争着卖,这叫调控。”
谢安之眉头皱紧,思索片刻,低声重复:“调控……您是说,官府定价,逼他们跟着走?”
“正是。”唐舜点头,“粮商囤粮,为的是高价出货。”
“我先放风说朝廷每日调粮五百石,日日运车入城,锣鼓开道,旗幡招展,让他们以为不缺粮。”
“小户先扛不住,抛售保本,我们趁机全买下,再放出消息,官仓新粮即日起售价七十五文一斗。”
“这一进一出,市面粮量不变,百姓吃得上,官府赚了差价,只有粮商赔了本。”
谢安之呼吸一滞,眼睛猛地睁大。
他懂了!
以一百文的价格强硬砸盘,逼得粮商将粮价降到。
再以的价格大笔买入,又以七十五文再次抛售。
算来算去,一斗还赚了十五文。
“我们用他们的钱,买他们的粮,再卖给百姓,转手就赚。”
他喃喃道,“粮食落进百姓锅里,银钱流进官府库中,而粮商……血本无归?”
唐舜没答,只看着他。
谢安之忽然激动起来,往前一步:“那……若是再降?您定,他们只能卖七十九、七十一斗抛售……”
“那便是对抗官府!不尊号令!”
“这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刀!”
“若是搞其他小动作,我就能以‘扰乱民生、图谋不轨’论罪。”
“四大豪商,一律抄家灭族,田产铺面、仓廪银钱,尽数充公。”
屋内陡然安静。
谢安之僵在原地,手脚发凉。
他听懂了!
那些外地小商贩可以卖粮保命。
但那四家豪商,必死无疑!
他们家中的资产,足够保全上万流民!
原来如此!
唐舜从进入温池县那一刻,就给四大豪商,编下了一只大网!
谢安之看着唐舜,目光从震惊转为敬畏,又从敬畏生出一丝惧意。
这个人不动刀兵,却让全城粮价俯首!
不杀一人,却一句令下便能灭人满门!
他所求的,不仅是眼前粮价,更有未来流民如何存活!
良久,谢安之低声道:“属下明白了。”
唐舜没回头,只淡淡道:“去吧。盯紧市集,看一看,学一学。”
谢安之应了一声,躬身:“是。”
他退出堂外,脚步轻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屋内只剩唐舜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笔,写写画画。
窗外,远处街市传来隐约喧哗,有人高喊:“官府又要降价了!”
“通告!通告!”
“官府存粮颇足,安抚使有令,粮价再降!”
“斗米七十五文!斗米七十五文!”
兵卒和县城差役在街上扯着嗓子大喊。
一时间,全县再次沸腾!
紧接着是更多脚步声,奔涌如潮。
“粮价又降了!又降了!”
“赶紧去买!”
“你傻呀,昨天到今天,降了二十五文,明天肯定还要降!”
“别买了,别买了!”
“咱们再看看,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