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似道搁下茶盏,来了些兴趣。
他把茶盏推到案角,双手展纸,往椅背上一靠,开始读。
余囚北庭,坐一土室。
看到第一句,冯似道眉头一挑。
他有唐舜全部资料,知道唐舜在军中坐过牢。
蹲了多久他不清楚,但一个从北庭军出来的军将,被扔进自己人的牢房里,这件事本身就不需要多加描述。
可唐舜写的是坐一土室,不是囚,是坐。
不是牢房,是土室。
没有喊冤,没有诉苦,就像在说“我昨天出了趟门”一样轻描淡写。
冯似道往下看,看到唐舜开始写那间土室的样子。
室广人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玩意儿他看多了,哭穷卖惨博同情的把戏他也见多了。
可唐舜的文字里没有半点“你看我多惨”的意思,他只是在一件一件地列,语气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然后他开始写更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仓腐寄顿,陈陈逼人,时则为米气——
牢里堆着发霉的陈粮,的米味一天到晚往鼻子里钻,初时恶心,久了连恶心都麻了。
骈肩杂遝,腥臊汗垢,时则为人气——
土室里挤满了人,肩膀挨着肩膀,汗味、体臭、口气混在一起,稠得像是能摸到。
冯似道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读到这一句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唐舜一个人坐在土室里的画面。
而是一群人挤在那个藏起来了。
没有。
纸就是纸,除了上面的字,什么都没有。
顷刻间,冯似道眼神像是被人端走吃了一半的饭碗。
他瞪着李长林,:“正文呢?”
“唐大人说。”
李长林咽了口唾沫,“诗在后面,等他打完这一仗,自然奉上。”
冯似道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锐利。
“唐舜不过一介武夫,我查过他的履历,北庭出来的军将,带过兵打过仗,却没进过一天书院。”
“他怎么能写出这种东西?”
李长林垂手而立,淡声道:“大人有所不知。”
“近日庭州街巷传诵的几首诗,《咏梅》《墨梅》《边塞四时行》,皆是出自唐大人之手。”
冯似道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想起自己还在茶余饭后拿着那首《墨梅》反复吟诵,对旁人说“此诗格调高绝,必是隐逸高士所作”。
他想起自己读到“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时拍案叫好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庭州有此等诗才,本官竟无缘一见,憾事也”。
冯似道脸色顿时变得格外精彩……
第一息,他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
第二息,他的眉头开始往一起拧,嘴角开始往下压,两鬓的筋隐隐跳了一下。
第三息,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半尺,椅脚在砖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