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

    桂州，府衙，后厅。夜深，暗云，欲雨。

    知州萧齐正在宴请一位重要客人。

    “赵将军，请！”萧齐与对面的一身戎装的将军对饮一杯，“不知今日邀我等前来，有何见教？”说话的正是领广南西路防务，擢梧州刺史，赵澹，下巴处蓄着一撮短须，冠面如玉，身形十分魁梧，举手之间莫有千斤之力，而眼中不时流露出一抹精光，让人觉得非只是好勇斗狠莽夫之流。

    萧齐轻酌一杯：“今等相邀，虽只为共赏明月美景之时。

    但有件小事，还肯将军应允。”

    作陪一旁的杨主簿忙解释：“今永兴路大旱，波及附近六府之地，颗粒无收，朝廷已安排救济免税事宜，还望将军免些军粮供给，以助朝廷赈济灾民。

    救天下民与水火。”

    赵澹闻后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发话，案右一将军急急拍桌而起：“还减免！

    上回是黄河水涝，已减免过一次，再减下去你们让我们啃树皮，咽草根么？”

    此将名赫连栋，乃赵澹手下心腹佐将，深得他的信任。

    

    “但黄河水涝已是五年之前，而广南西路并无战事，却要以战时补给来供养军队，这似乎……”

    赵澹道：“杨主簿此言差矣，广南虽无战时，但各地土司皆乃桀骜不驯之辈，闻吐蕃数次东侵，朝廷又几次抽调广南精锐入禁军平乱，各司早已蠢蠢欲动。且不说大理石城郡几次增兵，未尝不有觊觎我地之意。这时节，虽不比战时，但军队早应枕戈以待来犯之敌，若行克扣之事，怕是不妥吧？”

    “可梧州浔江粮仓皆满，就算军中缺粮，以此仓皆可供给将军所部达半年之久……”杨主簿辩解道。

    “但浔江仓不能动，不是么？”赵澹道，“浔江仓储皆为军用，私用者斩，朝廷令。不知杨主簿当得起这个责任吗？”

    萧齐这才道：“如果有朝廷令呢？”

    “仓中之粮，兹由大人随意征取。”

    萧知府听到这里，便放下酒杯，不再答话。

    作陪于知州左案文人拱手道：“闻李大人当年以三千人破江南贼寇万余，不知可否相授？”

    “这位是？”赵澹问道。

    文人再一拱手：“凤翔李敖。”

    赵澹还礼道：“当年凤翔李泽叔父与我父有袍泽之义，同效命于其父，李忠义将军之门下。不知……”

    “正是家父。”

    赵澹肃容：“那我等当以兄弟相称。”又道，“当年江南贼寇不过土鸡瓦狗耳，所部皆以劫掠地方，裹挟民众之徒，而江南厢军久不历战事。对之徒增笑料。用以斥境强将之兵，辅以雷霆之势，都可以歼灭他们。不值而提。”

    萧齐道：“江南方腊已死百年，但余孽仍有揭竿而一呼百应之力。不可小觑。”

    赫连栋道：“我本一羌人，尚且知晓江南之乱非是天灾，乃是**，若非朝廷再三强加征税。就算有心怀叵测之人，民众怎能随之自取其死？”

    若在平时来说，说不得萧齐还得感慨一番，然后抒发一下自己的忧国忧民的伟大情怀，但有削减军粮的前戏在，这话说的已是在打脸了，他脸色铁青，几乎拍案而起。杨主簿等皆心有惴惴。

    李敖见此，放下酒杯道：“话非如此，江南糜乱，虽是征税而起，但实则先有与西夏起兵锋之祸，后贪官污吏者甚重，多在赋税上以计倍，若惩处奸佞，以平民怨。不让有祸心之乱贼加以驱用。怎来祸乱之源？而征攻西夏可保西境百余年安定。虽弊在一时，但实乃千秋之功。”

    赫连栋面带讥诮：“最后么，西夏也没打下，江南却乱了起来，虽方腊被砍了鸟头，但其部众遁入深山，时不时来恶心朝廷一下。搞的原本的赋税重地，如今七成都收不上来。”

    李敖道：“虽未攻取西夏，但西贼所部皆遭重创，如今不也百年边境未起刀兵么？一旦西夏连番攻伐，江南那其余未取上的三成赋税，可供的上大军所需？”

    赵澹道：“你等二人，皆乱了大家酒性，该罚，该罚。”

    “当罚，当罚。”李敖与赫连栋便把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赵澹又道：“时间已不早，多谢萧大人宴请，我等就此拜别。永兴大旱之事，吾等虽无能为力，但地方赵氏宗族可为之捐募二千石，以解燃眉之急。还望大人早日奏请朝廷，以开浔江仓救民。”

    萧齐起身一揖：“多谢将军解囊之助。王伯，替我送客。”众人听罢皆散。

    待宴席撤下后，杨主簿与萧齐一同踱步来到书房。

    “大人不必心急，想我等奏报与朝廷，浔江仓迟早还是要开的。”杨主簿劝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