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队伍混杂了许多姓氏,李、刘、陈、王等大姓都有。他们在和突奴残兵的战斗中死掉了许多精壮男子,目前七十三人的队伍竟有将近一半都是妇孺。
李姓在这个队伍中占据绝对多数,有三十四个人,而且原来就是一个家族的,据说还有族谱在手,所以李姓人非常团结。而这一支李氏的族长李政,就是那个健壮的中年男人,更是号称身负汉唐皇族的血脉,于是在几番讨论后,李政很顺利的成为了队伍的首领。
此刻李政望向后方,想起那个面孔在记忆中已经模糊的汉子秋骆,队伍中唯一的秋姓,在随他战斗中被突奴人砍死在战场上,留下一个年轻的寡妇和十来岁的儿子,偏偏儿子的脑袋也意外受伤,这十几天来都昏迷不醒外带发高烧。远远的后面,那个蜷缩的人影就是秋骆的寡妇,秋王氏。
向西逃难的路上,有好几个人都劝秋王氏,她儿子这样肯定是不行了的,脑子受伤这么长时间,就算高烧退下去了也肯定是个傻子,何必非要带着拖累自己拖累大家?那秋王氏却是铁了心要带儿子上路,她跪下来央求队伍里几个汉子帮忙做了一个木头的雪橇板,把儿子从别人的牛背上搬下来放在上面,自己在前面用牛皮绳子拼命的拉着赶上队伍。
开始时还有几个热心的汉子帮她一把,换着拉一下,可以随着食物的日益减少,还有首领李政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冷漠,就再也没人帮她了。而且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厌弃她,说她拖累大家的速度,还用一个半死的孩子消耗大家不多的粮食。
秋王氏听到这些,什么也没分辨,只是对李政说她只要一份口粮,大家行军时也不必顾及她,该走多快就走多快。然后她把口粮省出一大半喂给儿子,自己只吃一点点,勉强不饿死就行,然后谢绝所有人的帮助,自己独力拉着雪橇跟上队伍。
有时候队伍中途歇营的时候好半天才能看到她蹒跚的跟上来,吃不到热饭,就啃几口冷干粮,就着口水喂给昏迷不醒的儿子。有时候队伍要走了,不等她,她就什么话也不说,喝几口水就拉着儿子上路。而有的时候甚至队伍宿营到半夜了才看到她顺着路印赶上来,然后抱着儿子倒头就睡着了。
造孽啊!十几天前还是个丰腴白嫩的小妇人,现在就瘦的只剩一把皮包骨头了,手脸脚上全是流着黄水的冻疮。队伍中的妇人看到她这样都能哭出声来,可是首领不让管,她们也只能偷偷帮忙给她们娘俩盖一下帐篷,食物是不可能多给的,这个该死的世道,就不能心软,心软了,死的就是自己。
李政看了一阵,那个人影还在微微动弹,他回头看了看儿子,诚儿啊,你太心软了,以后怎么成为族长,怎么能成大事啊?
在一群妇人希冀的眼神中,李政终于点点头,指着路边十丈远的小树林喊道:“大家伙休息一下,到那片树林里去生火做饭。李强,刘林会,陈从,王余,你们带几个爷们,拿着刀先去树林子里转转,看有没有野兽,要是有的话,小的杀了吃肉,大的赶跑,千万别折了人手,别像上次那样,看见熊瞎子了还敢拿刀上,白白折了一个汉子。”
众人应诺,乱纷纷的涌向树林。李政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向后面走去,他去看看秋王氏,是死是活都要给队伍中的人一个交代。
“爹,我也去看看。”儿子跟了上来,很高兴的样子。
“诚儿,爹知道你和秋家小子很对脾气,但是……”李政趁着这点空,决定单独和儿子谈谈心,告诉他自己为什么要冷酷的对待那个女人。
“爹啊,我们帮帮他们吧,上次小天还救了我的命呢。”
“诚儿,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们的口粮不多了,就算翻过古奈斯山,什么时候能找到可以种麦子的地?就算找到了,我们能否熬到收麦子的时候?要开荒,要杀死野兽,杀死强盗,我们还要死多少人?你算过没有?”
“爹……”少年听到这些,顿时急的快哭出来了。
“我知道,你想救小天,你想让他们娘俩吃饱。可是他们吃饱了,就得有人挨饿,然后冻死在这里,是谁该饿死?是你,还是我,还是那些跟着我们走到现在的人?”
“……”少年低下头,不敢看父亲。
李政的语气越来越严厉,“你说不出来,我告诉你,现在最该死的就是你的好朋友,那个姓秋的小子,因为他醒不来了,即便醒来了也是个傻子。他的娘不听劝,就活该受惩罚!没人会去帮她。”
少年停下了脚步,傻愣愣的站在那里。李政也不管他,大步走开,儿子生性善良懦弱,要改变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就让他在这冷冷的冬季,在生离死别中慢慢长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