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保接到命令的时候,正蹲在核桃凹村外的一块碾盘上吃窝头。
碾盘是青石打的,中间一个圆眼,插着碾轴。
碾轴被磨得光滑锃亮,不知转了多少年,把多少斤谷子、高粱、玉米碾成了粉。
碾盘周围的泥地上落着一层麻雀,正在啄碾缝里掉出来的粮食碎屑,看见人来也不飞,只是往旁边蹦两步,又低头继续啄。
王怀保把窝头掰成小块扔过去,麻雀们哄地一下围上来抢,有一只抢到了一块大的,叼着飞到碾房的屋檐上去了。
通信员把李云龙的命令递给他,他看完,把剩下的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麻雀们还在碾盘下面等着,仰着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碾盘的影子。
“传令下去,三营全体集合,目标石门,两个时辰之内必须赶到。”
三营从核桃凹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王怀保走在队伍前面,步子很快。
他的嗓子还是哑的,喊口令的时候声音像撕破布,嘶啦嘶啦的。
但他不喊了,用手势代替。
左手握拳举过头顶——停止。
手掌向前平推——前进。
食指和中指分开指向前方——散开。
这些手势是李云龙教的,说是“现代军队的东西”
,三营的战士们一开始觉得别扭,习惯了以后发现确实比喊口令方便,尤其是在需要隐蔽的时候。
山路越走越窄,从核桃凹到石门,要翻过两道山梁。
山梁上长满了矮松和灌木,路是放羊的人踩出来的,宽的地方能容两人并行,窄的地方只能一个人侧着身子过。
路面上全是碎石子,踩上去滑溜溜的,不时有人滑倒,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自己爬起来继续走。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气声。
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石门出现在视野里。
王怀保蹲在山梁上的一块石头后面,用望远镜往下看。
石门确实像它的名字——两座几十米高的断崖对峙着,像两扇巨大的石门。
断崖是青灰色的石灰岩,岩壁上寸草不生,只有几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黑色水痕,从崖顶一直延伸到崖脚。
两座断崖之间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宽度不到十米。
通道的一侧是垂直的山壁,另一侧是悬崖,悬崖下面是晋水的上游。
河水在几十米深的谷底流淌,从上面看下去,河面只有巴掌那么宽,水声传上来变得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
通道的长度大约有两百米。
出了通道,西边就是一片开阔的山间盆地,过了盆地,就是通往兴县的大路。
王怀保把望远镜从眼睛上移开,用手指在石门的通道上比划了一下。从这头到那头,两百米。一挺重机枪架在通道的任何一端,都能把整条通道封锁得死死的。如果把机枪架在断崖顶上,那就不光是封锁通道的问题了——子弹可以从头顶上直接打下去,通道里的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一连,上左边的断崖。二连,上右边的断崖。三连,守在通道的出口处,堵住鬼子的去路。”王怀保的手指着断崖顶上。“把能带上去的机枪全带上去。弹药多背一些。崖顶上风大,石头硬,挖不了掩体,就用石头垒。垒两层,中间填土。鬼子的掷弹筒打上来,石头能扛住弹片。”
各连连长领了命令,带着队伍分头行动。
一连的战士们往左边的断崖上爬。
断崖从正面看是垂直的,但从侧面绕过去,有一条山羊踩出来的小路可以通到崖顶。
小路在崖壁上曲折盘旋,又窄又陡,人走在上面,身体要紧贴着崖壁,手指抠着岩石缝,脚尖踩着凸出来的石棱。
背上的枪支弹药沉甸甸地往下坠,把人往后拉,每往上爬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
有人把弹药箱用绳子绑在身上,绳子勒进肩膀的肉里,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
有人把机枪拆成枪身和枪架,两个人分别扛着,前面的拉后面的推,一点一点地往上挪。
一连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全部爬上崖顶。
崖顶上比下面看着要宽阔一些,有一块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平地。
平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草根扎在岩石缝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崖边的石头被风雨侵蚀得全是裂纹,用手一掰就能掰下来一块。
一连长姓周,外号周大个,是独立团个子最高的人,站在人群里比谁都高出一个头。
他站在崖边上往下看了看,下面的通道像一条细缝,人站在通道里,从上面看下去只有一个巴掌大。
他把手榴弹从腰里摘下来,掂了掂分量,想象了一下从这么高的地方扔下去的效果,嘴角露出了一点笑意。
然后他转过身,指挥战士们用石头垒掩体。
石头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