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李云龙伸出一个手掌，五指张开。“最少这个数。骨干班长、老兵、特等射手，不要多，但要精。留下来的人，编到二营和三营去，等一营回来再归建。名单你定，我批。”

    张大彪点了点头。他把烟袋锅子还给李云龙，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的腿在黄崖洞那一仗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伤口早就长好了，但骨头大概受了点影响，蹲久了站起来会响。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团长，一营还回来吗。”

    李云龙把勃朗宁手枪的弹匣卸下来，一发一发地往里压子弹。子弹是缴获的比利时造，黄铜弹壳，弹头是圆头的，压进弹匣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压满了，他把弹匣推进枪里，拉了一下枪机。

    “回来。我答应的。”

    张大彪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子里晃了几下，被土墙的拐角挡住了。通信员在巷口等着他，看他出来，赶紧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越来越远，最后被老槐树上的风吹散了。

    一营是在第四天天不亮的时候出发的。

    没有吹集合号，没有列队动员。

    五百多号人在打谷场上无声地集合完毕，全副武装。

    步枪背在背上，子弹带斜挎在胸前，手榴弹挂在腰里，干粮袋搭在左肩。

    打谷场边上，二营和三营的战士们自发地站在两旁，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

    有人在黑暗里朝一营的队列里伸了一下手，拍了拍某个认识的人的肩膀，又缩回去了。

    石小猛站在三连的队列里，踮着脚尖往一营的方向看。

    他看见了马长河——那个教他瞄准时不要慌的老班长。

    马长河背着一挺轻机枪，枪身用布裹着，只露出枪口和枪托。

    石小猛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什么，没有喊出来。

    马长河转过头，在人群里看见了他，朝他点了一下头。

    石小猛立正，朝马长河敬了一个礼。

    马长河笑了一下，回了个礼，然后转身走进了队列里。

    张大彪站在队伍最前面。左胳膊上黄崖洞留下的伤疤在晨光还没透出来之前是暗红色的，像一道细细的蜈蚣趴在皮肤上。他转过身，朝打谷场边上扫了一眼。李云龙站在老槐树下面，叼着烟袋锅子，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互相看了一眼。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朝他挥了一下。张大彪立正，朝李云龙敬了一个礼。然后转过身，带着队伍出发了。

    一营的队伍沿着山路往东走，走在最前面的是尖兵排，然后是营部和一连，然后是二连和三连，最后是骡马队驮着迫击炮和弹药。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从打谷场上听过去，像一条河在远处流淌。队伍的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走在最后面的骡马队拐过山路的弯道以后，打谷场上只剩下了晨雾和寂静。

    李云龙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一营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烟袋锅子灭了，他还在叼着。晨雾在他的眉毛和胡茬上凝成了细细的水珠。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山路的方向。

    “老李，一营走了。”

    “走了。”

    “你给张大彪留了多少人？”

    “六十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