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看完电报,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六门迫击炮,两门山炮。五百人。方立功是楚云飞的参谋长,在晋绥军的军官里算是比较务实的那一类,不像有些国民党军官满嘴空话。电报里说方立功说得很客气——越客气越麻烦。国民党跟你客气的时候,往往是在准备不客气。要是他们一上来就拍桌子瞪眼,反倒好办,那是虚张声势,不敢真打。但方立功是那种说话斯文、做事扎实的人。这种人最难对付。
“老赵,方立功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赵刚推了推眼镜。“听说过。保定军校毕业,后来在晋绥军当参谋。跟楚云飞搭档好几年了,为人谨慎,做事稳重。在晋西北的时候,他跟咱们有过几次接触。对八路军的态度是不卑不亢,既不亲近,也不敌对。在晋绥军里算是比较理性的那一派。”他停了一下。“他这次亲自带队来抢地盘,说明楚云飞对三十里铺势在必得。”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势在必得。那得看他的本事。”
当天下午,李云龙让通信员给张大彪发了一封长电报。
电文是他口述、赵刚执笔的。
张大彪,三十里铺的事,旅部让拖。
拖的意思,不是让你蹲在那儿晒太阳。
你利用拖的这段时间做三件事。
第一,把三十里铺周围的地形摸透——进出路有几条,制高点在哪,水源在哪。
第二,跟武工队协作,把正太铁路榆社段所有鬼子的据点位置、兵力、巡逻规律全部过一遍。
第三,盯住方立功的营。
他们每天干什么,派多少人巡逻,巡逻走什么路线,晚上哨兵怎么布置。
都记下来。
拖不是目的,趁拖的时候把功课做足,一旦上面交涉有结果,不管是打是谈,你手里都有牌。
另外,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许先开第一枪。
我不是怕他们,是不给蒋介石留把柄。
电报发出去以后,李云龙走出窑洞,站在打谷场边上。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树影投在打谷场的黄土地上,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人。石小猛蹲在老槐树下面擦枪,枪身拆开了,零件摆在油布上。他看见李云龙,站起来,把枪放下,立正。李云龙走到他跟前,低下头看了看地上的零件。枪管里擦得很干净,膛线清晰可见。
“石小猛,你入伍多久了?”
“报告团长,四个月零十一天。”
“四个月。老君岭那一枪是你打的。”
“是我打的。”
李云龙在他对面蹲下来,从地上捡起石小猛的通条,在手指间转了转。通条是他给石小猛削的那根,青白色的木质已经被手汗浸成了黄褐色,表面被磨得很光滑。石小猛拿它通了无数次枪膛,每通一次,木质就被磨损一点点,但通条本身越来越合用。李云龙把通条放回油布上。
“打完仗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石小猛愣了一下。“打算?没想过。鬼子还没打跑呢。”
“打完鬼子以后呢。”
石小猛沉默了。他把弹匣从枪身上卸下来,检查了一下里面的子弹。弹匣里压着四发,少了一发——马长河留给他的备用弹匣。他把弹匣重新推进枪里,拉了一下枪机,扣了一下扳机。击针发出清脆的咔一声。然后把枪放回油布上。
“团长,打完鬼子以后,我想回家种地。我爹死的时候,地还没种完。秋玉米刚下种,他在地里被鬼子打死的。玉米后来没人收,烂在地里了。”他的声音很平。“我想回去把那块地种完。”
李云龙看着他。石小猛的脸在夕阳里显得很年轻,嘴唇上面那层柔软的胡须被夕阳光照成了淡金色。但他的眼睛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被什么东西淬过以后才会有的。
“打完鬼子,你回家种地。走的时候我开路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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