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日子过得快。两个月像山里的溪水,看着流得慢,一转眼就过去了。蔡家崖的打谷场上,新兵练队列踩出来的脚印被风沙填平了又踩出来,踩出来又填平,反反复复,最后夯出了一层硬实的土壳,人走在上面咚咚响,像踩着鼓面。老槐树的叶子从黄到落,从落到秃,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个老人叉开的手指。入了冬,晋西北的风刀子一样割人脸,战士们出操的时候哈出的白气能把整个打谷场罩住。
这两个月里,李云龙把独立团的骨头重新捏了一遍。
上次休整扩军是在黄崖洞之后,那时独立团从一千二百人扩到两千三百人,补充了缴获的日械,搭起了三个营加团直属队的架子。
这次休整比那次更彻底——从三千人里挑出两百人补充给特战分队,魏和尚的特战分队从一百四十人扩到了两百人,分成了四个中队:突击、狙击、爆破、侦察。
各营编制也做了调整,一营恢复五百人建制,张大彪把伤亡最大的二连整个换了一批骨干;二营和三营各补充了新兵,沈泉和王怀保把一营留下来的六十三名老兵分到了各个班当副班长。
炮连扩成了炮营,孙铁锤用正太路上扒回来的铁轨料头自己铸了四门迫击炮,虽然射程不如缴获的远,但能打能炸,精度也凑合。
骑兵侦察排扩成了骑兵侦察连,孙猴子从各营挑了三十多个骑术好的战士,又从老百姓手里买了十几匹驮马。
兵工厂用缴获的炸药和雷管,试制出了新式绊雷,重量比原来的轻了一半,灵敏度更高,孙猴子把这种绊雷用在了老君岭周围新布的三道暗线上。
李云龙每天早晨站在打谷场边上,看着部队出操。
三千多号人在打谷场上排成方块,口令声、脚步声、枪械碰撞声混在一起,震得老槐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他嘴里叼着烟袋锅子,烟头的青烟被寒风吹散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有眼睛在动,从左扫到右,从队列的这头扫到那头。
他看的不是队列整不整齐——队列练了两个月,已经整齐得不能再整齐了。
他看的是每个战士的脸。
新兵的脸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木讷了,被寒风吹得粗糙泛红,但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被训练淬过火以后才会有的光。
老兵的脸上多了新的伤疤和风霜,但精神状态比休整前更沉了——不是消沉的沉,是沉稳的沉。
一支三千人的部队,装备精良,训练充分,弹药充足,士气高涨。
这样的部队,在晋西北的地面上,什么仗都敢打。
腊月初八那天,天上飘起了小雪。雪花细细碎碎的,落在人的头发和眉毛上也不化,就那么挂着,像一层薄薄的霜。赵刚站在窑洞门口,看着李云龙蹲在老榆树下面擦枪。擦的还是那支勃朗宁手枪,拆开了,零件摊在油布上,他用一块旧布把枪管里的膛线擦得亮晶晶的。雪花落在他手背上,被体温融化,变成了一滴小水珠。
赵刚走到他旁边蹲下。“老李,休整快两个月了。旅部那边有没有新的风声?”
“风声有。
旅长前天发了封私人电报来,说他最近在师部开会,闻到了一点气味。
筱冢义男在太原憋了两个月没大动作,不正常。
旅长判断,筱冢不是被打怕了缩在城里不敢动,是在攒力气。
以他的性格,不会连续吃两个大亏不当回事。
他应该是在调兵——从晋东南、从冀中、从蒙疆往回抽部队。
等攒够了,一把砸下来。”
李云龙把枪管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机,扣了一下扳机,击针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旅长的原话是——‘筱冢是属狼的,受伤了先舔伤口,舔完了回头咬得更狠。
’”
赵刚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镜片上的雪花化成了水雾。“旅长有没有说,大概什么时候?”
“没有。
但他让我把侦察排撒出去。
不只是太原方向——晋东南、冀中、蒙疆,所有鬼子的交通线上都要布眼线。”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点着,抽了一口。
烟雾和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我已经让孙猴子把侦察连全部撒出去了。
太原城外三个潜伏点,每天两次电报。
正太路、同蒲路、平汉路沿线各增加一个流动侦察组。
晋东南方向,派了两个老兵扮成挑夫,混在修路的民夫里往东摸。
他们都带着缴获的电台和手摇发电机。
一旦发现鬼子大规模调动,立刻回电。”
腊月十五,太原潜伏点发回第一份情报——太原城内鬼子驻军开始向城南集结,运输卡车频繁进出,城外的军用仓库连夜装卸物资,岗哨比平时多了三倍。
同一天,正太路侦察组报告,一列满载鬼子的军列从石家庄方向驶入太原,车厢蒙着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