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血,把眼睛擦干净,爬起来又去捞掉在崖边的机枪。副射手按住他:“你下去包扎,我来打!”
“老子还没死!”机枪手挣开副射手的手,把掉在崖边的机枪拽回来,架在另一个射击位置上,拉枪机,扣扳机,继续朝河沟底部扫射。他的血滴在机枪的供弹机上,顺着弹链往下淌,被子弹带进了枪膛,又从枪口喷出去,在晨雾里拉出一道淡红色的雾线。
河沟中段,第一个中队还活着的鬼子兵已经被压缩到了一段不到五十米长的狭窄沟段里。
他们的两侧是陡直的沟壁,头顶是密不透风的弹雨,脚底下是同伴的尸体和滑腻腻的血。
有个鬼子兵试图从沟壁爬上去,手指抠进冻土的缝隙里,身体贴着沟壁往上攀。
但沟壁有一丈多高,冻土又硬又滑,他每往上爬一步就滑下来半步。
好不容易爬到一半,崖顶上一个特战分队的战士探头看见了,随手扔了一颗手榴弹下去。
手榴弹在沟壁上弹了一下,掉进沟底的鬼子堆里,轰的一声,那个攀爬的鬼子被气浪从沟壁上掀下来,摔在人堆里,不知道是摔死的还是炸死的。
魏和尚在崖顶上打完信号弹以后,没有留在原地看机枪扫射。他带着五个人沿着崖顶往下游方向快速移动,到了预定的堵截位置——河沟下游出口处。这个出口是河沟在桑树坪村东开阔地上的终点,出了这个口子就是打谷场南侧的一片低洼地。鬼子如果想从河沟里撤出来,这个口子是唯一的出路。魏和尚的任务就是把这个口子封死。
他趴在崖顶边缘往下看。下游出口处,鬼子的第二个中队正在沟口外面展开,一部分人在往崖顶打掩护火力,另外一部分人正在往沟口里冲——这些鬼子还不清楚沟里面发生了什么,正一头往火坑里撞。沟口附近的河沟底部,挤满了想往外冲的鬼子和被后面推着往里冲的鬼子,两股人流在狭窄的沟口撞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打。”魏和尚低声说了一句。
他和身边的五个战士同时从崖顶上探出身子,手里的冲锋枪对准沟口的方向同时开火。这五支冲锋枪都是缴获的德国造mp38,弹药从正太路伏击战缴获的鬼子仓库里翻出来的,每个弹匣三十二发子弹,射速快,停止力强。五支冲锋枪同时扫出去的弹雨在沟口形成了一道扇形的火力墙,把正在往外冲的鬼子兵像割麦子一样割倒。
沟口堆起了尸堆。前面倒下的鬼子尸体还没落地,后面冲上来的鬼子就被绊倒,绊倒的鬼子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第三波又涌上来。活人和死人叠在一起,在沟口堆成了一个斜坡。有个鬼子机枪手扛着歪把子想从尸堆上爬过去,刚爬到一半就被一发子弹打在钢盔正中间,子弹穿透钢盔钻进了颅骨,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趴在尸堆上,歪把子机枪从他手里滑下去,枪管插在尸堆的缝隙里,枪口还冒着青烟。
河沟上游出口处,堵截组也在打。鬼子在河沟里被机枪从中间往两头压,一部分往上跑,一部分往下跑。往上跑的那部分撞在了上游堵截组的火力网上,两挺轻机枪堵在不到五米宽的沟口上,子弹打出去能把整个沟口的截面全部封住。鬼子的尸体沿着河沟的纵向排了一溜,从上游沟口一直延伸到中段,横七竖八地叠在地上,暗绿色的军装被血染成了黑色。
从信号弹升空到火力打击结束,前后不到一刻钟。干河沟变成了死人沟。
魏和尚看到火力打击的预定时间到了,掏出哨子含在嘴里,吹响了三声短促的哨音。这是撤退信号。崖顶上的机枪手听到哨音,打完最后一个弹匣,然后拖着机枪往预先设定好的撤退路线跑。伤员被战友架着,牺牲战士的遗体来不及带,只能用刺刀在旁边的树干上刻个记号,等打完仗再回来找。六十个人的突击队,在不到三分钟内全部撤出了崖顶阵地,沿着事先踩好的路线穿过桑树坪村里的断壁残垣,朝西边土地庙方向收缩。
鬼子的反击来得比魏和尚预料的快。河沟底部的火力一停,沟口外面的鬼子立即组织了冲锋——至少两个小队的鬼子步兵从田埂后面跃出来,端着刺刀朝崖顶冲。掷弹筒的榴弹不要钱似的往崖顶上砸,炸得崖顶的冻土像犁过的地一样翻起来。但等他们冲上崖顶的时候,特战分队的人已经撤干净了,崖顶上只留下了一堆空弹壳和几摊血迹。
魏和尚带着突击队撤回到土地庙后面,清点人数。
六十个人出去,五十三个回来。
四个牺牲倒在崖顶上,三个重伤被战友背回来了。
重伤的三个人里,有一个就是那个脸上被弹片豁开口子还不肯下阵地的机枪手——他在撤退的时候被一颗子弹打中了大腿根,股动脉被打断了,战友背着他跑的时候,血顺着裤管往下流,把背他的战友的后背都染红了。
等背到土地庙后面的时候,他已经不说话了,眼睛还睁着,嘴在微微翕动,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卫生员扑上去用绷带勒住他的大腿根,血已经不流了——不是止住了,是流光了。
魏和尚蹲在机枪手旁边,伸手合上了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