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洞底的几道较浅。
如果是一次性大规模搬迁,所有设备的拖痕应该大致均匀;拖痕深浅不一说明搬东西的人对不同位置的设备施加了不同的拖力,更像是分批搬的,而且最后几批搬得格外匆忙,来不及把设备拖到洞口就直接抬起来了。
山本蹲下来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最深的那道拖痕。
拖痕的底部有一条极细的平行划痕——那不是木箱底留下的,是金属物体锐利边缘在砂岩地面上刮出来的。
他顺着这道划痕往前找了大约两尺,找到了第二道类似的划痕,两道划痕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一台标准车床床身宽度。
山本用手指量了量距离,然后把手指按在地面上闭着眼睛感受地面的微小起伏。
在德国受训时他学过通过地面的压痕还原重物摆放的具体位置和大致重量——车床床身留下的压痕极重,即使经过伪装处理,地面下的砂岩层仍会残留微弱的应力凹陷,用手指仔细摸能感觉到。
他摸到了那个凹陷,位置恰好卡在两道划痕之间,形成一个工整的长方形轮廓。
车床确实曾经摆在这里。但搬走的时间——他用手摸了摸凹陷边缘的砂岩碎屑的干湿度,又抓起一小撮放在舌尖品了一下——砂岩碎屑在舌头上很快化开,没有泥土的黏滞感,说明被碾碎的时间不长。如果是几个月前被碾碎的,砂岩碎屑应该已经被潮气浸透,舔上去会有湿凉的土腥味。这个碎屑是干的,干燥得像上周才被压碎的新鲜岩粉。
山本站起身来,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个“撤退”的手语,动作简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六个人无声地撤出了煤窑,沿着来时的路线消失在松林里,仿佛从未来过。
走出老龙潭外围几里地之后,山本才在一个隐蔽的山坳里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张防水地图铺在石头上,用一支笔尖裹了布条的手电筒照着图上老龙潭的位置。
他的手指从老龙潭出发,往平安城方向缓缓移动,在途中几个可能的位置上停顿——鹰嘴崖,已废弃;老龙潭,假目标。
假目标的方向性是设计过的——所有的拖痕、脚印和废弃设备都指向一个虚假的搬迁方向:往西,往更深的山区。
如果他是中岛,他会往西追。
但他不是中岛。
他把手指从老龙潭往反方向移,往东,朝平安城方向。
如果修械所没有往西撤,而是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近处——一个离平安城很近、看起来完全不适合藏大型设备、却又偏偏具备所有必要条件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平安城西南方向约十五里处的位置上停住了。
那里有一座山,地名叫牛头山。
几年前鬼子地质勘测队在勘测晋西北矿藏时,曾记录过牛头山山体内部有一条废弃的石灰岩矿道。
勘测报告他曾经瞟过一眼,因为那座山的石灰岩品位不高,没有开采价值,报告被归入了“无战略价值”
档案中。
但报告中有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矿道主巷道深约半里,分巷道呈鱼骨状延伸约二里,洞壁干燥坚固,具备作为地下仓库的天然条件。”
山本把手指从牛头山上移开,关掉手电筒,把地图折好塞回防水袋里。他没有说话,但小岛看到了他嘴角那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那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轻蔑的笑,是一个猎人在灌木丛中终于找到了猎物的足迹时才会露出的表情。山本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队员们说了当晚最长的一句话,语气冷静得近乎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
“修械所没有搬走。它就在平安城附近,藏在牛头山废弃矿道里。李云龙用老龙潭的假目标把侦察队的搜索引向了西北方向,真正的兵工厂一直在牛头山底下运转。明天一早回阳泉,我要重新制定突袭方案。原定从西北方向突破山区搜索的所有方案全部作废——目标不在山里,在平安城西南十五里。牛头山。”
筱冢义男收到山本的侦察报告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他坐在前线指挥部的沙盘前面,听完通讯参谋逐字逐句地念完山本的电报,脸上的表情在煤油灯的光影下阴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