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彻底稀落下来的时候,沙河店公路上已经堆满了鬼子的尸首和烧毁的车辆。
李云龙踩着碎石和弹壳走到一营阵地,脚底下嘎吱作响。
山梁上的战壕被鬼子炮火犁了不止一遍,土翻出来都是黑黄色的生土,原先埋的地雷有一半被炮火引爆了,剩下的还老老实实趴在那里。
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两个人一组,一人持枪警戒,一人翻检鬼子尸体,把弹药、罐头、水壶、手表、钢笔,凡是能用的东西都往麻袋里塞。
有个新兵从鬼子军官身上扒下来一双皮鞋,举在手里朝班长喊:“班长,这皮鞋底子真厚,能穿三年。”
班长头也不抬:“收着,回头交后勤,营里统一分。”
新兵嘟囔了一句“我想留着自己穿”
,但手上还是把皮鞋扔进了麻袋。
李云龙蹲在战壕边上,看着战士们在暮色里忙活。虎子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两个刚从鬼子尸首上翻出来的饭团子,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体温。李云龙转头看了他一眼:“哪来的?”虎子说:“一个鬼子小队长的挎包里的,还没动过。”李云龙拿过一个,咬了一口,是咸鱼干和米饭混在一起的饭团,冷硬但顶饱。他把另一个扔还给虎子:“你吃。吃完去叫张大彪过来。”
张大彪从二线阵地跑过来时,脸上全是黑灰,棉军装的左袖子被弹片豁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团长,这一仗打得过瘾。
鬼子冲锋十二次,回回让咱们摁回去。
他们那个联队的军旗手被我亲手撂倒,旗子也缴了。”
李云龙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伤亡多少?”
张大彪收了笑:“一营阵亡十七个,伤了三十四。
二连三排长没了,让鬼子的掷弹筒直接命中掩体。
四连伤了两个班长。”
李云龙沉默了几秒,说:“把阵亡的兄弟先抬到后山,找几块好木板,写上名字。
回头让赵政委安排人送回家,抚恤粮从团部存粮里出,每人家里多给五十斤。”
张大彪说:“已经安排了。
二营那边伤亡小,就伤了十一个。”
李云龙说:“沈泉这回打得好,抄了鬼子的炮窝子。
你派人去二营,让他们把炸坏的山炮能拆的零件都拆回来,拉回兵工厂。
炮弹壳也收着,复装用得上。”
正说着,沈泉自己来了。
他比张大彪还狼狈,棉裤膝盖处磨破了,露出里面绑腿上缠着的粗布,走路一瘸一拐。
李云龙一看他腿:“挂彩了?”
沈泉低头看了看:“没事,让弹片擦了一下,卫生员包过了。
团长,二营这回赚大了。
鬼子的炮兵阵地有十二门山炮,炸坏了七门,剩下五门还完好。
炮弹搬了三百多发,还有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歪把子六挺,三八大盖数了数有一百多支。”
李云龙眼睛一亮:“炮呢?
拖回来了没有?”
沈泉说:“骡子炸死了,人拉不动,先藏在河滩南边的柳树林里。
明天天亮前得想办法拖走,不然鬼子的增援一到就白搭了。”
李云龙想了想:“你带二营今晚就干这事。
把炮拆开,能背的背,能抬的抬,天亮之前必须运到双塔山后面的李家沟。
我会让赵政委安排民兵在半路接应。”
沈泉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李云龙又叫住他:“等等。
你那个腿,让卫生员重新看看,别他妈硬撑。
今晚不用你亲自抬炮,指挥好就行。”
沈泉走了以后,李云龙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划拉。
张大彪凑过来看,地上画的是沙河店到柳树沟一带的地形。
李云龙指着几个点说:“黑田的指挥部在柳树沟东边那个村,和尚已经盯上了。
今晚不能打,黑田吃了这么大亏,肯定加强了警卫。
明天白天他要么退,要么重新组织进攻。
我判断他会退,往平安城方向缩。
他只剩一个多大队的步兵,炮兵被咱们端了,辎重也丢了大半,没有本钱再往根据地腹地钻。”
张大彪说:“那他要是退,咱们追不追?”
李云龙把树枝一扔:“追。
但不能追得太紧。
他退的时候肯定是交替掩护,硬追伤亡大。
咱们咬住他的尾巴,他停我就打,他走我就跟,不让他消停。
等到了平安城外围,他以为自己安全了,咱们再找机会啃他一口。”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最后一线红光正在消退,山脊线上只剩一层灰蓝色的暮色。
“你今晚把阵地加固一下,留两个连在前面,剩下的人轮换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