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保持着这个弯腰鞠躬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
晨风卷着几片粉嫩的桃花瓣,落在她素色的披风上。她发髻间那支简单的木簪微微颤动。堂堂大唐国母,此刻卑躬屈膝,姿态放到了最低。
林苑靠在竹躺椅上。深邃的目光掠过长孙皇后发颤的双肩。
他没有起身去扶。
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食指隔空轻轻向上一抬。
一股柔和却霸道的无形托力,顺着白玉地砖升腾而起。长孙皇后只觉得双膝一轻,身体不受控制地被这股气流托直了腰板。
“凡间的虚礼,免了。”
林苑的声音透过袅袅的茶雾飘过来,清冷中透着几分随意。他指尖轻轻敲击着竹制扶手,发出笃笃的闷响。
长孙皇后直起身,手指攥紧了袖口。
她看了一眼旁边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的女儿,喉咙滑动了一下。那双经历了无数宫廷风雨的眸子里,泛起一圈水雾。
“仙长赐药救命之恩,大唐李氏,没齿难忘。”
长孙皇后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的宫女递了个眼神。
宫女会意,转身对着院门外招手。
一阵沉闷的车辙碾压泥土的“吱呀”声,由远及近。那是重物压在木轴上发出的痛苦呻吟。
八个膀大腰圆的千牛卫,脖颈上青筋暴起。
他们喊着压抑的号子,硬生生将两辆沉重的红木大车抬进了桃花苑的缺口。沉重的车轮刚一落地,在白玉地砖边缘磕出沉闷的钝响。
风吹开大车上覆盖的防水油布。
刺眼的珠光宝气,瞬间照亮了树冠下的阴影。
那是满满两整车金锭和奇珍异宝。
拳头大小的东海夜明珠散发着莹润的冷光;成色顶级的西域红玛瑙雕件红得滴血;还有那一排排码放得整整齐齐、闪烁着冷硬光泽的足赤金条。
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都够寻常百姓挥霍三辈子。
浓郁的桃花清甜香气中,硬生生挤进了一股凡俗的铜臭味。
李世民站在一旁,下巴微扬,手指捻着下巴上的胡须。
这可是他昨夜急令户部尚书开库房,连夜精挑细选出来的。大唐国库里最拿得出手的家底,全在这里了。他不信有人能对着这两车倾国之财无动于衷。
不远处的树冠阴影里。
武媚娘拄着扫帚,呼吸变得粗重。她死死盯着那些金光闪闪的财宝,眼底燃起一团野心的火焰。有了这些,能在后宫买通多少人心?
林苑的视线越过那堆晃眼的财宝。
最后,目光落在了红木车辕上沾着的一块烂泥上。
他端起青瓷茶盏,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温水。
“拿走。”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语气起伏。
长孙皇后愣住了。
她上前小半步,裙摆擦过白玉地面:“仙长,这些只是凡俗之物,确不入仙眼。但这毕竟是世民与我的一点心意,用来置办些日常……”
“我说,拿走。”
林苑打断了她的话。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青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林苑缓缓站起身,宽大的白色袖袍在风中翻卷。
他走到那两辆红木大车前。
那股黄金散发出的味道让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种沾染了太多凡人贪欲的东西,放在这仙气缭绕的桃花苑里,实在倒胃口。
他抬起那只修长白皙的右手,大袖一挥。
一股夹杂着粉色流光的罡风,平地卷起。
“呼——”
罡风直接撞向那两辆满载着金银珠宝的大车。
没有金石相击的碎裂声。
李世民捻着胡须的手指猛地一僵。他不小心扯下了两根龙须,疼得嘴角直抽搐,手却定在半空,忘了去揉下巴。
在所有人放大的瞳孔中,奇迹再次上演。
那些坚硬的金锭、玉雕、夜明珠,被粉色流光扫过的瞬间,如同暴露在烈阳下的春雪,无声无息地消融。
坚硬的形体崩解。
化作漫天金色的粉末。
风一吹。
金粉混杂着玉石的齑粉,洋洋洒洒地飘向半空。像是一场廉价的沙尘暴,最终彻底消散在桃花苑清晨的水雾里,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两辆沉重的红木大车,也随之灰飞烟灭。
偌大的空地上,只剩下几片被风吹落的桃花瓣。
“哐当。”
武媚娘手里的竹扫帚掉在地上。她双腿发软,死死扶住旁边的树干才没跪下去。那足以买下半个长安城的财富,就这样没了?
李丽质张着微红的小嘴,手里攥着的抹布掉在脚边。
长孙皇后呼吸一滞,胸口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