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手里的半瓢粪水“啪叽”一声洒在破草鞋上。
他张着漏风的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几口敞开的红木箱子。黄白相间的金条在初冬的冷风里泛着刺目的冷光,晃得他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干枯的树干上。
那位平时连鞋底沾点泥星子都要发火的世家公子,非但没躲,反而拿膝盖当脚使,猛地往前蹭了两步。
他一把抱住老农沾满黄泥的大腿。脸颊死死贴在那条散发着浓烈发酵酸臭味的裤腿上,声音哽咽。
“师傅!您看这金子够不够?只要您教我辨认黄土黑土的酸碱,教我怎么堆肥,这箱赤金全归您!”
老农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他眼前一黑,双腿像抽去了骨头,“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生生被这几箱金子和这群疯子吓晕了。
这场荒诞的闹剧,像是一把野火,瞬间烧透了整个长安城。
大唐的天,彻底变了。
国子监那块挂了百年的镏金招牌被摘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歪歪扭扭的粗木板,上面用木炭写着“皇家大唐农学院”。
原本书声琅琅、熏着名贵檀香的明伦堂,此刻安静得诡异。青砖铺就的院子里,被人为挖出了几十个泥泞的大坑。
清晨的冷风卷起几片枯叶,吹过院墙。
几百个头戴方巾的才子,撩起引以为傲的青色长衫下摆,全无形象地蹲在泥坑里。
太原王氏的嫡长孙,手里攥着一捧刚从终南山脚下挖回来的湿泥。他把泥巴凑到鼻尖,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锁。随后,他竟然伸出舌头,在泥土表面舔了一口。
“泥土发涩,回甘不足,缺了草木灰的底子。”
他一边往地上吐着沙子,一边抓起手边的紫毫笔,在一张昂贵的宣纸上飞快记录。
旁边,一个书生双手捧着一截光秃秃的桃树枝,嘴里念念有词。
“聚气……引气入体……气沉丹田,转注灵根……”
他憋得脸色紫红,额头青筋一条条暴突起来。接连放了三个响屁,手里的枯枝却连个芽孢都没憋出来,急得他眼泪直打转。
这群曾经只知道风花雪月、吟诗作对的人,如今满脑子只有温度、湿度、发酵时辰。
桃花苑的门票,成了大唐最致命的诱惑。
终南山,白玉牌楼前。
初冬的寒气在白玉阶梯上凝结出一层薄霜。
李承乾穿着一身粗糙的灰布短褐,裤腿卷到了膝盖上方,露出两条沾满泥浆的小腿。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缺了条腿的烂木凳上,身边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粗茶。
堂堂大唐废太子,此刻化身为桃花苑的守门主考官。
“下一个。”
李承乾端起粗瓷茶碗灌了一口,吐出两片茶叶梗,声音透着被冷风吹出来的沙哑。
一个穿着锦缎的世家子弟战战兢兢地走上前。他将双手平举,掌心向上,露出几块黄褐色的“硬茧”。
“主考官明鉴,学生这半月来日夜挥舞铁锹,掌心已磨出老茧。对种树之道,颇有心得。”世家子弟压低声音,手指微动,悄悄从袖口滑出一张万两面额的飞钱,试图塞进李承乾的茶碗底下。
李世民的这位嫡长子,连看都没看那张飞钱一眼。
他伸出带着几道干裂血口子的手,一把抓住那世家子弟的手掌。粗糙的拇指在那块黄褐色的“硬茧”上用力一搓。
“刺啦。”
一层用松香和黄沙混合粘上去的假皮,被硬生生撕了下来。露出底下白嫩如葱段的肌肤。
“拿松香糊弄孤?”
李承乾眼底翻滚起一抹戾气。他抬起一脚,重重踹在那人的膝盖窝上。那世家子弟惨叫一声,双膝砸在冰凉的白玉地砖上,疼得五官扭曲。
“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也配求仙长的长生大道?”李承乾冷笑,指着山下,“滚!永远不准踏入终南山半步!”
两个如狼似虎的金吾卫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人拖走。惨叫声在山道上渐渐远去。
后面排队的人群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风吹过牌楼,带来院内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清甜。
“下一个。”李承乾敲了敲桌面。
一个单薄的身影从人群后方挤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衣,冷风一吹,袖管里空荡荡的。脚下的草鞋破了个大洞,冻得发紫的脚趾踩在白霜上,冻得毫无血色。
寒门书生,顾青。
他没有拿出什么飞钱,也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默默地伸出双手。
那是一双被苦难浸透的手。手背上布满了一道道冻裂的血口子,深可见肉。掌心的老茧厚得像是一层树皮,指甲缝里全是被冻得发黑的泥垢。
李承乾的目光顿住了。
他摸了摸自己手上的茧子,再看看眼前这双真实的手,眼底的轻蔑散去了几分。
“考题知道吧?”李承乾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