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嘶哑劈叉的怒吼声,在漆黑的玄武岩壁上撞出层层回音,震落了崖顶几块尖锐的冰凌。
五万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此刻活像一群争抢冬粮的野猴子。沉重的明光铠被他们嫌弃地丢弃在冻土上,堆成了一座座小铁山。这些关中汉子只穿着单薄的粗布中衣,顶着塞外刺骨的寒风,踩着同袍的肩膀疯狂往上攀爬。
有人脚下的战靴滑落,干脆光着脚丫子踩在锋利的石脊上。
指甲抠进岩石缝隙,翻折脱落,渗出的鲜血在黑色的石壁上拖出一条条红痕。没人去捂伤口。所有人的眼珠子里都泛着恶狼般的绿光,死死盯着崖壁最高处那一株散发着幽光的蓝色野桃花。
那可是神明看上的花。
就在大唐骄兵悍将为了几朵花抢得头破血流时。
大地深处,传来一阵绵密沉闷的震颤。
“轰隆隆……”
远处的地平线上,漫天黄沙混杂着风雪冲天而起。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像是一道不断推高的黑色海啸,碾过枯黄的荒草地,呼啸而来。
突厥的鹰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突利可汗,颉利可汗的亲侄子,带着五万负责押送粮草和奴隶的后军,终于赶到了这片战场。
突利跨坐在一匹高大的雪白骏马上。
他手里握着一根嵌着狼牙的马鞭,厚重的熊皮大氅领口大敞,露出结实的胸膛。
叔父的前锋营应该已经踏平了那几座破营寨,这会儿说不定都在长安城里喝羊肉汤了。
突利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两排黄牙。他高高举起手里的狼牙马鞭,胸腔高高鼓起,正准备下令全军突击,去抢夺大唐都城里剩下的丝绸和女人。
马鞭停在半空。
突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两下。
冷风灌进他的喉咙,呛得他连咳嗽的本能都丧失了。
前方,没有战火硝烟的大唐营寨。
左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湛蓝冰川。二十万大唐的梦魇,他那战无不胜的叔父颉利可汗,连同跨下的汗血宝马,被死死封印在晶莹剔透的坚冰里。阳光打在冰面上,折射出惨白的光晕,照亮了那些冰雕脸上凝固的狰狞与绝望。
右边,大地被整个掏空。
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里,暗红色的岩浆还在冒着毒烟。坑底的泥土被烧结成平滑的五彩琉璃,散发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热浪。
一半是冻结灵魂的冰狱,一半是焚煮万物的火海。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肉味和硫磺味,哪怕隔着三里地,也熏得人直犯恶心。
突利手里的狼牙马鞭滑落。
“啪嗒”一声掉在马蹄下的雪地里,砸出一个小坑。
他全身的血液像是在一瞬间被抽干,手脚冰凉发麻。胸腔里的心脏疯了一样撞击着肋骨,发出闷雷般的响声。
“扑通。”
突利可汗双腿一软,直接从两米高的马背上滚了下来。
沉重的身躯砸在坚硬的冻土上,滚了两圈。他没有爬起来,而是双手死死扒住结冰的地面。双膝跪地,借着下坡的惯性,像一条被抽断了脊梁的癞皮狗,在满是冰碴子的荒原上疯狂滑跪。
尖锐的碎石割破了昂贵的熊皮大氅。
膝盖上的皮肉被磨得血肉模糊,在雪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刺目血痕。他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活下去。
十里外。
林苑背对着那五万狂奔而来的突厥骑兵,连头都没回。
他正低着头,从袖口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托起长乐公主的手。少女的手指刚才不小心蹭到了一片落叶上的泥星子。
“这草原的风太硬,吹多了伤皮肤。”
林苑的声音温和随意,指腹隔着丝帕轻轻蹭过少女白皙的手背。
长乐乖巧地低着头,任由他擦拭。脸颊上的那两抹粉晕,比崖壁上的野桃花还要娇艳。她听到了身后越来越近的杂乱声响,但只要身前站着这个白衣男人,哪怕天塌下来,她连眼睫毛都不会多眨一下。
“刺啦——”
一阵难听的布料撕裂声在两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突利可汗滑到了。
他一头磕在林苑脚边三尺的冰面上,额头瞬间磕破,鲜血顺着鼻梁淌进嘴里,染红了牙齿。
“仙人……真神下凡!大唐的活祖宗!”
突利用半生不熟的汉语,扯着嗓子凄厉地嚎叫着。他把脸死死埋在带血的泥土里,连抬头看一眼林苑靴子的勇气都没有。
“小人突利,愿带着五万部族,生生世世给仙长当牛做马!当猪当狗!只求仙长收了神通,别下火,别降冰啊!”
他一边喊,一边拼命磕头。地面的冰层被他磕出一圈细密的裂纹,鲜血糊了满地。
林苑把用脏的丝帕随手扔进风里。
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坨瑟瑟发抖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