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恭单膝跪地的右腿猛地绷直。
战靴在白玉地砖上碾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他蹭地一下站起身,高大壮硕的身躯将身后的阳光挡去大半。
粗糙如砂纸的掌心,死死攥着那条劈啪作响的紫金钢鞭。
手背上,青筋像虬龙般盘结。
他咧开大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那张黑如锅底的脸膛上,堆满了一种压抑不住的狰狞与狂热,整个人像一头被解开了铁链的远古凶兽。
“臣,遵旨!”
这三个字,像是他在胸腔里闷了三天三夜的惊雷,轰隆隆地滚了出来。
他连给李世民磕个完整的头都顾不上。猛地转过身,黑铁塔般的身躯直接撞碎了迎面吹来的冷风,大步流星地冲出桃花苑的汉白玉牌楼。
门口拴着一匹供金吾卫换乘的黑马。
尉迟恭翻身上马,双手一把扯住粗糙的缰绳,双腿死死夹住马腹。
“驾!”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
四蹄在牌楼外的泥地上生生刨出四个深坑。泥屑飞溅间,一人一马化作一道黑色的狂风,朝着西南方向的吐蕃边境狂飙而去。
一天一夜。
狂风卷着关中的黄沙,一路刮到了雪域高原的边缘。
气温骤降,空气变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肺管子里塞进了一把冰冷的碎玻璃。
战马的肺部发出拉破风箱般的嘶鸣,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带着血丝的白气。四蹄的铁掌,早就在坚硬的冻土和尖锐的碎石上磨平了棱角,甚至渗出了血迹。
这本该是一匹死在半道上的废马。
但尉迟恭挂在马鞍侧面的那条钢鞭,一路都在向外溢散着狂暴的紫金电弧。那些细碎的雷霆气息,顺着马腹渡入战马体内,硬生生吊着这匹凡马的一口生气。
电光刺激着马匹的血脉,让它在一日之内,跑完了往常需要大半个月的险恶蜀道。
尉迟恭那张脸上,糊满了冰碴子和黄泥。
但他一双牛眼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倒映着细碎跳跃的雷光。
松州城外,吐蕃最前沿的哨卡——松潘卫。
这座纯由巨大青石垒砌的堡垒,像一颗钉子,死死卡在两座雪山之间的咽喉要道上。高达数丈的城墙上,常年结着厚厚的黑冰,滑不留手。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别说大军攻城,就算是一个穿着厚甲的士兵站在这里,也会被稀薄的空气憋得头晕目眩。
吐蕃守将达扎穿着厚重的双层牦牛皮甲,双手按在满是冰霜的城墙垛口上。
锋利的冷风像钝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
他眯起那双长年受雪盲症折磨的细长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关隘处,那个形单影只的黑色小点。
一匹快要累死的马。
一个满身污泥、连兵器都没拔出来的大唐黑汉子。
达扎从鼻腔里喷出一口白气。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女墙上,震落一小块坚冰。
“大唐是死绝了人吗?”
他操着生硬的关中话,声音顺着风口扩音器一般的峡谷,隆隆地传向下方。语气里的嘲弄,毫无掩饰。
“派你一个送死的黑炭头来叩关?你们那吹上天的十万大军呢?怕是在雪山脚下,就全变成冻僵的冰棍了吧!”
城墙上的吐蕃士兵爆发出轰然大笑。
笑声在雪谷中来回激荡。
几百张拉满的强弓,探出冰冷的垛口。森寒的铁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下方那个连马都没下的孤影。
只要达扎一抬手,这黑大汉瞬间就会被射成一只长满铁刺的刺猬。
峡谷下方。
狂风吹得尉迟恭单薄的中衣猎猎作响。
他扯了扯冻得僵硬的嘴角。
没下马。
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寒光闪闪的箭头一眼。
他慢吞吞地解开马鞍侧面的牛皮扣。厚重的皮带脱落,一截暗紫色的金属握柄露了出来。
粗糙宽大的五指,缓缓收拢,握住鞭柄。
“嗤——”
一声刺耳的电流嘶鸣,在寂静的雪谷中突兀炸响。
空气里的温度,在刹那间疯狂攀升。
一股浓烈的臭氧焦糊味,蛮横地冲散了高原上千万年不散的冰雪气味。
尉迟恭猛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锁定城墙上狂笑的守将达扎。他抡起右臂,夸张的肌肉线条将单薄的中衣撑得快要炸裂,布帛发出撕裂的哀鸣。
九节精钢鞭,被他单手高高举过头顶。
鞭身表面,紫金色的雷霆如同活过来的毒蛇,疯狂游走、缠绕。耀眼的雷光瞬间撕裂了昏暗的峡谷,刺得城墙上的吐蕃士兵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老子是来收保护费的!”
尉迟恭喉咙里发出一声惊雷般的怒吼。
手腕猛然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