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苑清淡的嗓音,夹在履带碾碎石砖的残音里,清清楚楚落在露台每一个人的耳畔。
长乐半张小脸埋在雪狐大氅的领毛里。
她细瘦的指尖攥紧了领口,鼻翼微微抽动了两下,被那股顺风飘来的陈年腐血味呛得轻咳一声。
林苑垂下眼睫。
他抬起左手,宽大的素白袍袖迎风一展,稳稳挡在少女身前。那股熏人的血腥气连同地中海的冷风,被这道薄薄的布料死死隔绝在外。
一股清淡的桃花香,重新裹住长乐的鼻尖。
希拉克略跪在碎裂的大理石地砖上。
他听不懂中原官话,但顺着那个白衣青年的视线看去,目光落在了帝国的心脏——罗马大斗兽场上。
这位拜占庭皇帝的嘴角抽搐着,眼底全是茫然。
种树?大花盆?
那可是用十万奴隶的鲜血浇筑、象征着罗马帝国至高武勇的圣地!
林苑没有去看地上的亡国之君。
他右手探入袖中,慢条斯理地摸出一枚吃剩的桃核。
桃核表面还残留着一点干瘪的果肉纤维,粗糙的纹理在月光下泛着灰扑扑的暗色。
林苑屈起食指,拇指扣住桃核边缘。
“去。”
一声低语。
屈指一弹。
“咻——”
那枚不起眼的桃核撕裂了夜风,化作一道拖着长尾的粉色流光。
流光横跨了大半个罗马城,精准无误地坠入那座宏伟的椭圆形斗兽场中央。
砸进浸透了角斗士与猛兽黑血的沙土里。
死寂。
整个罗马城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大唐装甲坦克的灵石发动机也在此刻挂上了空挡,只剩下低沉的嗡鸣。
一息。两息。
“咚。”
大地的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脉动。像是沉睡千万年的远古巨兽在翻身。
紧接着,整个花岗岩广场开始剧烈摇晃。
希拉克略双手死死扒住地砖缝隙,指甲劈裂,渗出的血丝混着灰土。他惊恐地扬起脖子。
斗兽场的方向,爆发出刺耳的石头碎裂声。
几人合抱粗的灰褐色树根,蛮横地顶破了坚硬的石质角斗台。
那不是生长的速度,那是纯粹的掠夺与爆发。
根须像无数条狂舞的巨蟒,轻而易举地掀翻了历经风雨的看台石座。几千斤重的大理石块在半空中互相撞击,砸成一蓬蓬白色的石粉。
地下深埋百年的腐臭污血,被这股狂暴的生机瞬间净化。
一截粗壮得需要百人合抱的桃树主干,从废墟中拔地而起。
十丈。
百丈。
树干直刺苍穹,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半个罗马城。
枝丫在冷风中疯狂舒展。
数以亿计的粉色花苞,在几个呼吸的功夫里,同时绽放。
一场遮天蔽日的桃花雪,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
粉色的花瓣打着旋儿,落满罗马城的街道、屋顶、还有那些报废的骑士铠甲上。
那股困扰罗马数百年的下水道恶臭与角斗场腐血味,被这股霸道的桃花清甜彻底冲刷干净。
冷风停滞。
深吸一口气,肺腑里全是沁人心脾的初春暖意。
斗兽场没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环形石盆,里面装着一棵大到违背天理的参天桃树。
罗马的贵族们疯了。
一个穿着金丝长袍的公爵,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稀疏的金发,头皮被扯出血痕。他连滚带爬地翻下露台台阶,双膝重重砸在泥水里。
泥水溅脏了他名贵的礼服,他却将脸埋进落满花瓣的积水里,疯狂地亲吻着地上的泥土。
周围的贵妇们扯断了脖子上的珍珠项链,珠子滚落一地。
她们提起昂贵的裙摆,跪成黑压压的一片。涂满厚重脂粉的脸上全是被泪水冲刷出的沟壑。双手合十,对着那棵神树磕头如捣蒜。
反抗?
拿什么反抗?拿手里的细剑去砍这棵能把月亮遮住的桃树吗?
当力量的差距跨越了兵器和城墙,达到改天换地的神明层面,他们引以为傲的贵族尊严,连泥水里的气泡都不如。
李靖站在装甲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