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肩膀上的手,力道轻飘飘的。
李泰那两百多斤的肥厚身躯,却猛地往下沉了半寸。膝盖骨在粗糙的青石砖上砸出一声闷响,石面的颗粒硌破了绸缎裤管,扎进膝盖的软肉里,渗出点点血丝。
他手里一直死死抱着的半个干瘪肉包子,彻底滑落。
白胖的面皮在血水和泥灰里滚了两圈,沾满污渍。
李泰僵硬地转过脖颈。
城墙外,十万头阿拉伯战象被雷霆劈成的焦炭,还在往外冒着热气。那股浓烈刺鼻的油脂焦香混着孜然味,随风刮在脸上,烫得他脸皮发紧。
他咽下一口带沙子的干风。
喉结上下剧烈滑动,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声。
不用挑粪了。
不用天天在后山那个熏得人反胃的化粪池里摸爬滚打了。
李泰的鼻翼疯狂抽动,两股热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双挤在横肉里的小眼睛里涌出。泪水冲刷着脸颊上的黑灰,拖出两条泥泞的水痕,砸在胸前的玉带上。
“小王……臣,谢国师天恩!”
他双手死死扒住女墙边缘,额头朝着青石砖狠狠磕了下去。
“砰!砰!”
额头磕破了皮,血水混进泥土里,他连擦都不敢擦,只顾着拿最大的力气去撞击地面。
……
两个月后。
拜占庭大皇宫。
厚重的木质穹顶上,原本描绘的西方神明壁画被全部铲平。几百个工匠搭着高架,硬生生在顶上用金漆描绘出一片连绵的长安牡丹与桃花枝蔓。
大殿中央,那块铺满马赛克拼花地砖的广场被暴力砸开。
一个方圆十丈的巨大蓄水池横亘其间。
池子里流淌的不是清泉。
那是从罗马乃至整个法兰克地区搜刮来的极品红酒。
猩红的酒液在白玉池底的映衬下,泛着粘稠诱人的光泽。浓郁醉人的橡木桶香气混杂着发酵的果香,在大殿内郁结成一层微醺的薄雾。
李泰光着膀子,泡在酒池边缘。
一身肥肉在深红色的液体里浮沉。他闭着眼,后背靠在铺着天鹅绒的软垫上,鼻孔里发出舒坦的哼唧声。
两名金发碧眼的罗马贵族少女,穿着大唐最新款式的齐胸襦裙。水蓝色的丝绸勒出曼妙的身段,她们跪在池边,纤长的手指剥开一颗晶莹的青提,小心翼翼地递到那张肥厚的唇边。
李泰张嘴咬下,果汁在舌尖爆开。
他吐出两粒葡萄籽,砸在白玉池沿上,发出“啪嗒”两声轻响。
“总督大人。”
一道恭敬的声音在池畔三步外响起。
来人是个留着金色卷发的高大男子,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大唐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袖口里,腰板弯下四十五度。
一口纯正浓厚的关中口音,字正腔圆,连个尾音都不带拖泥带水。
“法兰克行省那边递了折子。”
金发贵族低垂着眼眸,视线死死盯在自己的鞋尖上,连看一眼池子里女人的胆子都没有。
“塞纳河畔那三万亩地,前日已经全部翻了土。按照您的规矩,全种上了江南快运来的水蜜桃树苗。底肥用的是骑士团战马沤的粪,肥力足得很。”
李泰撩起眼皮。
他抬起沾着酒液的胖手,旁边的侍女立刻递上一方干净的丝帕。
他胡乱擦了擦嘴角,原本慵懒的面庞瞬间绷紧,横肉里透出一股森冷的戾气。
“看紧点。”
李泰把丝帕砸在水面上,溅起一朵红色的浪花。
“那树要是死了一棵,本王就把你全家种进土里当底肥。国师交代的差事,要是办砸了,咱们都得变成城外的烤肉串!”
金发贵族双腿猛地一哆嗦,膝盖撞在一起发出闷响。
“下官明白!定亲自盯着他们浇水施肥!”
他连连作揖,倒退着走出大殿,后背的青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李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重新靠回软垫上。
端起旁边漂在水面上的夜光杯,将里面猩红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水顺着喉管滑落,带起一阵通透的战栗。
这土皇帝的日子,比在长安城里挑大粪舒坦太多了。
……
万里之外。
大唐,终南山桃花苑。
初夏的风顺着汉白玉牌楼吹进来,带着后山桃林结出的青涩果香。
红泥小火炉里的银骨炭早就撤了。
角落里换上了一鼎散发着丝丝白气的寒玉冰釜。冰釜里镇着一壶清茶,白瓷壶壁上挂着一层细密剔透的水珠。水滴汇聚,顺着壶身滑落,砸在青石桌面上。
李世民站在石桌前。
大唐天子今天穿着一身常服,腰带松垮。双手死死撑在桌面边缘,指甲深深抠进青石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