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色的丝绸浴袍顺着老者枯瘦的肩膀滑落,堆叠在冰冷粗糙的陨石表面。
李渊身上只剩下一套宽大的白色中衣。
他连脚下的软底鞋都没脱,花白的头发在深空的失重环境下微微向上飘浮。
老头子没有任何停顿。
双腿猛地一蹬脚下的岩石。
干瘪的身躯在真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抛物线,直挺挺地朝着那口漆黑深邃、连光线都能吞噬的巨大深渊砸了下去。
“父亲——!”
李世民喉咙里撕裂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声音刮破了声带,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冲出口腔。
他双膝狠狠磕在陨石边缘的尖锐碎石上,膝盖骨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双手死死向前探出,十根手指在虚空中徒劳地抓挠。
指甲抠进了粗糙的石缝,生生折断,殷红的血滴在无重力的环境下飘散成细小的血珠。
晚了。
那道苍老的身影已经坠入了黑洞视界的边缘。
李世民大张着嘴,冷风顺着气管倒灌,冻得他肺腑生疼。
那是黑洞。
是连星辰都能碾成粉末的宇宙绞肉机。
玄武门之变后,他把父亲锁在大安宫整整九年。如今好不容易父子俩能站在一起看这星辰大海,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亲爹在自己面前被撕碎成基本粒子?
愧疚、懊悔,像是一团烧红的炭火,死死堵在他的胸口。
他闭上眼,不敢去看那血肉横飞的凄惨画面。
“咕咚。”
一声沉闷、厚重、带着几分粘稠感的水声,顺着空间阵法的共振,清晰地传进了李世民的耳膜。
没有骨骼碎裂的脆响。
没有绝望凄厉的惨叫。
李世民僵硬地睁开眼皮。
眼眶里蓄满的浊泪还没来得及落下,便硬生生卡在了眼角。
黑洞中心,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池水”,荡起了一圈圈柔和的空间涟漪。
被林苑随手洒下的星光碎屑,在水波中起伏闪烁,像是一池子倒碎了的银河。
“哗啦。”
一颗花白的脑袋,慢吞吞地从黑水里冒了出来。
李渊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干瘪的胸膛高高挺起,喉咙里滚出一声拖着长音的舒坦呻吟。
“舒坦……舒坦透了!”
李世民瘫在陨石边缘,双手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下巴差点脱臼。
黑洞里的空间乱流,早被林苑的法则强行梳理过了。
原本足以撕裂一切的引力潮汐,此刻化作了千百双柔和有力的大手。
水流顺着李渊的四肢百骸游走。
那些被强行压缩的空间褶皱,精准地按压在老头子周身的穴位上。
大安宫九年的软禁,让李渊的骨缝里积满了阴寒的湿气。一到阴雨天,两个膝盖就像是被锥子凿一样疼。
可现在,黑洞中心那股高维度的空间挤压,带着一丝丝提纯过的星核温热,顺着毛孔直接钻进了他的骨髓。
寒气被蛮横地逼出体外,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
李渊仰面躺在水面上。
四肢摊开。
那些璀璨的星光碎屑附着在他的皮肤上,像是一层天然的磨砂浴盐,轻轻刮擦着老皮。
郁结在胸口十几年的那口闷气,随着空间水流的起伏,被彻底冲刷得干干净净。
老头子的脸颊泛起一层健康的红润,原本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他闭上眼。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呼……噜……”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一声响亮、富有节奏的鼾声,从黑洞的中心传了出来。
大唐的太上皇,在这个全宇宙最恐怖的天体里,四仰八叉地泡着澡,竟然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鼾声顺着阵法扩音,在陨石上空来回激荡。
李世民跪在石头上。
眼角的眼泪还没干,表情却扭曲成了一个滑稽的定格。
他看看水里打呼噜的亲爹,再转过头,看向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