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松开。
白皙的指腹互相轻轻一搓,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平原上的冷风停了。
那些像劣质剪纸一样在泥水坑里东倒西歪的白色纸片人,齐刷刷地僵在原地。
没有五官的扁平脸庞上,透着一股滑稽的死寂。
林苑嫌弃地扫了一眼这满地白花花的纸片。
脏东西虽然洗干净了,但这白板模样落在眼里,跟出殡撒的纸钱没什么两样。
晦气。
大唐的战舰开到哪,哪里的风景就得符合他看风景的规矩。
他右手抬起。
宽大的月白色袍袖顺着小臂滑落,露出一截冷玉般的手腕。
食指修长,凌空对着下方那片死气沉沉的大地,轻描淡写地一点。
“落墨。”
两个清淡的字眼,从他微启的唇缝间滚落。
没有电闪雷鸣。
天幕之上,凭空渗出一大滴浓黑的墨汁。
墨滴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场纷纷扬扬的细密墨雨。
墨汁没有腥臭味,反而带着一股浓郁醇厚的松烟香,混着桃花的清甜,霸道地钻进大唐将士们的鼻管里。
墨雨落在那些惨白的纸片人身上。
“哧啦——”
水墨晕染。
最前方那张原本长着几十根触手的巨大纸片,被墨色浸透。
扁平的纸张在墨水的重塑下,突然像吹气球一样鼓胀起来,重新获得了立体的维度。
但这回长出来的,不再是让人作呕的脓包和黏液。
白纸折叠,墨色勾勒。
两只修长纤细的爪子踩在青石板上,细长的脖颈高高扬起。一抹刺目的丹砂红,精准地落在它的头顶。
“唳——”
一声清越空灵的鹤鸣,穿透了云层。
一头身形飘逸、翎羽分明的仙鹤,扑腾着翅膀,从那一滩烂泥上优雅地飞了起来。
程咬金手里的八卦宣花斧“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
斧背砸在脚面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黑大汉揉着铜铃大的牛眼,死死盯着那只绕着战舰飞舞的仙鹤,大张着的嘴里能塞进一个肉包子。
“老秦……俺这眼睛是不是叫那帮怪物熏坏了?”
程咬金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大口唾沫。
“刚才那长着一堆眼珠子的烂肉团……变成鸟了?”
秦琼没搭理他。
老将左胸口的机械心脏“咔哒咔哒”地跳动着,转速慢了下来。
他双手握着双锏,视线紧紧跟随着林苑指尖的动作。
林苑的手指在虚空中连连拨动。
像是一个提笔泼墨的画师,在丈二的宣纸上肆意挥洒。
青绿色的颜料凭空出现,泼洒在下方的焦土上。
奇迹在数十万大唐远征军的眼皮子底下轰然铺开。
那些扭曲的纸片人,接二连三地鼓胀、变形。
爬行在地上的多足怪物,被墨线拉长,化作了一头头踏着祥云的白鹿。鹿角分叉,眼神温驯,低头啃食着刚从泥土里钻出来的嫩绿青草。
那些原本长着复眼、在天上乱飞的畸形修士。
纸片翻折间,化作了一个个扎着双丫髻、唇红齿白的青衣童子。
童子们手里抱着半开的桃花枝,粉雕玉琢的脸蛋上带着几分稚气。他们齐刷刷地落在地上,冲着半空中的林苑跪地叩首。
“这……这造化的手段……”
李世民双手死死把着战舰的栏杆。
指甲抠进冷硬的玄铁里,渗出点点血丝。
大唐天子看着脚下这片土地。
刚才那翻滚着黑色黏液、长满肉瘤的恶心山脉,此刻已经被大片大片的水墨青绿覆盖。
层峦叠嶂,云遮雾绕。
黑水湖泊清澈见底,湖面生出大朵大朵的粉色莲花。
岸边的那些扭曲触须,被拉伸成了一株株随风摇曳的垂柳。柳条拂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柔和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