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里安静了三息。
“牛……痘?”
王履满脸的困惑。
林远顿了一下,想了想怎么胡扯,然后开口了。
“几年前,我在南方游历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从海外来的色目商人。此人在极西之地做过医生,跟我说过一件事。”
林远的语气平缓,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旧闻。
“他说,在他的家乡,牛也会得一种类似天花的病。牛身上会长出跟人得天花时一样的丘疹和脓疱,他们管这个叫牛痘。”
王履皱着眉头听着。
“那个色目人告诉我,他们发现了一件怪事。凡是经常给病牛挤奶的人,手上沾过牛痘脓液的人,几乎从来不会得天花。”
林远竖起一根手指。
“他说,只要在人的手臂上划一道浅口子,把牛痘的脓液涂在伤口上,人会发一两天低烧,手臂上长一个小疱,几天就好了。但从此以后,这个人就再也不会得天花。”
堂里死一般的安静。
王履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姓陈的年轻太医第一个忍不住了。
“侯爷,这……这话从何说起?从未听过这种事啊!”
他站起来,手都在晃。
“天花是天花,牛是牛,怎么牛身上的脓液涂到人身上反而能防天花?这也太……”
“太荒唐了。”
王履替他把话说完了。
老太医的脸上写满了不信任。
“侯爷恕臣直言。行医这么多年,翻遍古今方书,从没有哪一本提过这种法子。拿牲畜的脓血往人身上涂,这……”
他摇了摇头。
“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个色目人没有骗侯爷,那也只是一面之词。谁知道是真是假?万一涂了牛痘脓液,人反而染上了什么别的疫症呢?”
林远没有急着反驳。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向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朱橚。
朱橚坐在那里,两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天花板,像是在想事情。
林远开口了。
“我也曾经不信。”
他语气平淡。
“一个色目人的一面之词,我凭什么信?所以这事我搁在心里好几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但是前两天,那几个从海外漂来的红毛,他们带来的牛身上,长了跟那个色目人描述的一模一样的东西。腿内侧有圆形丘疹,中央凹陷,乳房附近也有。形态、位置、发展阶段,全对得上。”
林远看着王履。
“如果只是空口白话,我也不会拿出来说。但现在东西摆在我府上的马厩里,活生生的一头牛,身上带着那种脓疱。真假如何,验一验不就知道了?”
王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找不到反驳的话。
侯爷说得对,真假试一试就知道。
可那个“试”字背后的风险,让他浑身发冷。
万一不管用呢?
万一涂了牛痘脓液的人,反而得了天花或者别的什么要命的病呢?
谁来担这个责任?
“所以才需要死囚。”
朱橚的声音忽然从角落里传了过来。
所有人转头看他。
朱橚站起身,两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走到王履面前。
“王太医,我问你。在先生拿出显微镜之前,你信不信水里有活虫?”
王履愣了一下。
“……不信。”
“信不信脓液里有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在动?”
“不信。”
“信不信病人咳嗽打喷嚏能把疫气传给旁边的人?”
“……以前不信。”
朱橚拍了一下手。
“这就对了。以前不信的事,放在显微镜下一看,全是真的。我要是半年前跟你说水里有活虫,你也觉得我疯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
“先生,牛在府上?”
“在。”
“脓疱长出来了?”
“还在丘疹阶段,估计再过几天就会变成脓疱。”
朱橚点了下头,回身对王履说:“反正是死囚,砍头也是死,试药也是死。万一试成了呢?万一真能防天花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王履的胸口。
“王太医,你算算,大明每隔几年来一轮天花,每轮死多少人?几千?几万?要是这法子真管用,你王履就是活人无数的功德。要是不管用,死的也不过是几个本来就该死的囚犯。”
王履被朱橚这番话堵得一句都说不出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让他一个行了二十多年医的老太医,去拿牛身上的脓水往人身上涂,这跟他学了一辈子的东西完全拧着来。
他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半天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