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北的干河滩上,血腥味到了第二天早上还没散干净。
四月的日头升起来之后,气温比昨天高了不少,地面上那些凝固的血渍开始发黏,踩上去鞋底能拉出丝来,混着泥沙和碎草,黏糊糊地裹在靴底上。
尸体还没来得及全部清理。
战场太大了,东西三里、南北五六里的河滩上,北元的人马尸首东一片西一堆地躺着,有些地方叠了两三层,底下的马压着上面的人,上面的人手里还攥着断成两截的弯刀。
辎重营的人从天亮就开始干活,把明军阵亡将士的遗体先收拢回来,一具一具地搬上牛车,拉回大同城里停放,等着登记造册发还家属。
北元的尸体就没这个待遇了,全部就地掩埋,挖坑的活交给了俘虏自己干。
十万俘虏被分成了五十个方阵,一个方阵两千人,明军分队看管,每个方阵之间隔开五十步。
林远天没亮就从中军帐里出来了,骑马在战场上转了一大圈,从西段的矮丘底下一直走到东段那条干涸的河沟旁边,马蹄踩着碎石和干涸的血泥嘎吱嘎吱地响。
他在河沟边上停了一阵,往沟里看了看,沟壁上还挂着断刀和碎甲片,沟底的碎石全被血浸成了暗褐色,部分碎肉已经开始散发着异味。
林远把袖子捂在鼻子上,皱了下眉头,拨转马头回了中军。
回到帐里,他叫来了随军的医官和辎重营的管事,吩咐了两件事。
第一件,派人去大同城里还有附近几个县城的药铺和石灰窑,把能找到的石灰和硫磺全部征调过来,有多少要多少。
第二件,在俘虏营的上风口搭十几个土灶,灶上架铁锅,锅里烧硫磺,让烟往俘虏营的方向飘。
管事听完了,脸上写满了困惑,嘴张了两下才问出来。
“侯爷,石灰是拿来做什么的?”
“撒尸体上。”
管事的嘴合不拢了,愣在那里看着林远,大概是在琢磨侯爷是不是被战场上的血腥味熏糊涂了。
医官倒是比管事多懂一层,犹豫着开口。
“侯爷是担心尸瘴?四月天还不算太热,尸体腐烂没那么快,按以往的规矩,挖深坑埋了就行……”
林远摆了下手,打断了他。
“北元用过天花,谁知道他们军中有没有第二个图们。”
帐里安静了一下。
天花这两个字一出来,管事和医官的脸色同时变了,医官的喉结动了一下,管事往后退了小半步。
“这些东西能防瘟疫。”林远把一张写了清单的纸递给管事,“照办就行,别问为什么。”
管事接过纸的时候手都在抖,攥着纸转身就往外跑,跑到帐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石灰和硫磺的消息传到蓝玉那边的时候,蓝玉正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啃一条羊腿,啃得满嘴流油,听了传令兵的话,把羊腿往桌上一拍。
“定远侯说的?”
“是。”
蓝玉用手背抹了一把嘴,站起来。
“那还愣着干什么,他说撒石灰就撒石灰,他说烧硫磺就烧硫磺,他让你往河滩上浇醋你也给老子浇!”
传令兵领命跑了。
蓝玉自己也没闲着,连羊腿都不啃了,披上甲出了帐篷,亲自去盯俘虏营的布置。
到了下午,大同城里和周边几个县送来的石灰装了二十几车,白花花的石灰粉从牛车上卸下来,堆在战场边上像几座小雪山。
辎重营的人拿铁锹把石灰一锹一锹地撒到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上,白色的粉末飘起来呛得人直打喷嚏,好几个兵卒拿湿布捂着口鼻,眯着眼睛干活。
俘虏营那边,十几个土灶架起来了,铁锅里的硫磺块被点着之后冒出浓烈的黄色烟雾,呛鼻的酸味顺着风往俘虏营的方向涌过去,飘了一大片。
俘虏们蹲在地上捂着鼻子咳嗽,有人用蒙古话骂骂咧咧,被看管的明军一脚踹安静了。
消息传到朱元璋那边的时候,老皇帝正在大帐里看战后的初步清点报告。
听说林远在战场上撒石灰、在俘虏营烧硫磺,朱元璋抬了下眼皮,没问为什么,只是哼了一声。
“他做事一向有他的道理,随他去。”
然后继续低头看报告。
林远自己没闲着,他让太医院随军的六个医官分成三组,每组两人,带着一队明军士兵,到五十个俘虏方阵里头挨个检查。
检查的内容很简单,看俘虏身上有没有疱疹、水泡,或者溃烂的伤口,特别是手臂内侧和胸口这些容易出疹子的地方。
医官们一开始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查这些,但林远把天花的症状跟他们说了一遍之后,六个医官的脸全绿了,干活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
十万俘虏,五十个方阵,从下午查到天黑,又从第二天早上查到中午,六个医官看了十万张脸、二十万条胳膊,累得眼睛都快瞎了。
结果送到林远手里的时候,他正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