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刚过,林远就翻身起了床。
玉儿已经在前厅把早饭备好了,一碗白粥,两碟咸菜,一盘热腾腾的蒸饼,摆在桌上冒着白气。
林远三口两口把粥喝完,蒸饼拿了一个揣在袖子里,换上官服出了门。
骑马过正阳门大街的时候,街面上的铺子刚开门,伙计们端着木盆往外泼洗地的脏水,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蒸笼,整条街弥漫着一股面粉和葱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远到午门外下马,一路进了东宫。
杨忠在院子里正指挥两个小太监搬书架,看见林远过来,赶紧迎上来。
“侯爷来得早,殿下在书房呢,刚用完早膳。”
林远点了下头,径直往书房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朱标正对着那张写满四条方略的宣纸发呆,右手撑着下巴,左手无意识地翻着桌上摊开的一摞卷宗,翻了几页又翻回去,来回折腾,显然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那摞卷宗封皮上盖着锦衣卫的火漆印,是蒋瓛那边送来的新一批审讯记录。
朱标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林远,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
“先生来得正好。”朱标往那摞卷宗上敲了两下,“昨晚翻了大半夜,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挑出来,全是些硬骨头,要么死不开口,要么张嘴就是求饶。”
“殿下先别急着翻那个了。”
林远把门从里面带上,走到朱标对面坐下,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开口。
“臣昨晚在侯府后院的马厩里,撞见了一桩事。”
朱标的手从卷宗上收回来,抬眼看着他。
林远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常威和侍画在马厩里低声说话的场景开始,到他把常威叫进书房审问的全过程,到常威交代的那些关于其木格身世的细节,到他在纸上列出的八条信息,到他跟朱标那张废弃名单做的四条交叉对比。
每一条信息摆出来的时候,他都说明了来源和可信度的局限。
朱标一开始还靠在椅背上听,听到“三千帐”的时候坐直了,听到“拒绝南征差点被抄帐”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了,听到“与乞颜部有抢马血仇”的时候,他已经站了起来。
林远说完,端起杨忠刚送进来的茶喝了一口。
朱标没有立刻表态。
他从桌后绕出来,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面,手指从大同往北划,越过长城,越过阴山,一直划到斡难河以西那片在舆图上几乎全是空白的区域。
那里只标注了几条河流的名字,和零星的“水草丰茂”四个小字,再往西就是大片的留白,连墨线都没有。
朱标的手指在那片空白上停了很久。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朱标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那这个部落确实值得考虑。”
他转过身,靠着舆图下面的木框,两手交叠在身前。
“三千帐的底子,在北伐之后已经算得上草原一流了,能凑出三四千骑兵,足够在中等规模的冲突里自保。”
“跟乞颜部有仇,这一条最关键,乞颜部是旧北元的铁杆,头人在应天大牢里蹲着,就算将来放回去也翻不了身了,但乞颜部的余众还散落在草原各处,有这层仇恨在,其木格她爹的部落天然就不会跟那帮人搅到一起。”
“没参加南征,跟大明之间没有血债。”朱标把这三条串在一起说完,语气里出现了一个转折。
“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一个战俘说的话能信几成?她现在是侯府的粗使丫鬟,绑着手腕洗恭桶的人,为了改善自己的处境,把身份往高了说,把家族往大了吹,这种事太常见了。”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就算她说的全是真的,她离开草原已经好几个月了,北伐之后草原上天翻地覆,大部落被打散,小部落趁乱兼并,她父亲的部落现在还存不存在,是不是已经被别人吞了,谁都说不准。”
第三根手指。
“第三,就算部落还在,那个头人愿不愿意跟大明合作?他拒绝了脱古思帖木儿的征召,说明他有自己的主意,有主意的人不好控制,大明伸过去的手,他未必愿意接。”
朱标把三根手指收回来,看着林远。
林远点头。
“殿下说的这三个疑点全是实打实的,臣一个都反驳不了。”林远放下茶碗,“所以才需要先核实,再往下走。”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手指点在大同北面的长城沿线。
“臣建议让蒋瓛派锦衣卫的人到大同一带打探。”
“不需要深入草原腹地,太危险,也太慢。”林远的手指从长城往北移了一小段距离,“边境的互市集散点是最好的信息渠道,那里常年有归附的蒙古牧民和汉人商贩做买卖,消息比驿站跑得还快。”
“另外,蓝玉的大军在北方留了几个驻点,驻点附近肯定有归附部落的牧民聚居,这些人对